旨意下来的当天下午，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海亲自来了冷宫。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排成一溜，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东西。孙德海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走路的时候腰微微弓着，像是随时准备行礼也随时准备跑。在宫里混了三十年，他从御茶房的烧火太监一路爬到内务府总管，靠的不是本事，是鼻子——他能闻出风往哪边吹。
萧景琰下旨把冷宫划到内务府的那天早上，他就闻出来了。
"娘娘，奴才给您道喜了。冷宫划归内务府直辖，往后这账目啊批文啊，都走内务府的通道，省了多少麻烦。奴才连夜让人备了几样东西，给娘娘添个方便。"
他一招手，四个小太监依次上前。
第一个端的是一方铜印，巴掌大小，刻着"冷宫"二字，底部有内务府的编号。新刻的，铜面上还带着打磨的毛刺。
"这是新刻的冷宫公章，已经在内务府正式备案。往后冷宫的公文往来，盖这个章就行。"
第二个端的是一套账册，蓝皮封套，里面是空白的表格，抬头印着
"内务府直辖机构收支月报"
"内务府统一标准。娘娘把冷宫的账目按这个格式填，直接走内务府的结算通道，不用再经户部的手。"
第三个端的是一个木匣，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盖了内务府章的出城批文——空白的，日期、人员、货物栏都没填，盖了章就能用。
"这二十张批文是奴才做主先给冷宫备的。往后商队出城，填上内容就能走，不用一趟一趟跑审批了。"
第四个小太监端的是一壶酒。青花瓷壶，一看就不是宫里日常用的，是孙德海自己从私库里拿出来的。
"这壶是奴才自己酿的桂花酒，存了三年了。奴才斗胆，想跟娘娘喝一杯，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请娘娘多照应。"
林妙妙把四样东西一一过目。公章拿起来掂了掂，铜的，分量足。账册翻了两页，格式清楚。批文数了一下，二十张，一张不少。酒壶她没碰。
"孙总管费心了。公章、账册、批文，本宫都收下。"
她顿了一下。
"酒就不喝了。冷宫的规矩，当值期间不饮酒。孙总管的心意，本宫领了。"
她把酒壶推了回去。孙德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笑意没变，但眼底闪了一下——是确认的意思。他确认了林妙妙的态度：收东西可以，但不跟他走太近。
"是奴才唐突了。那往后冷宫的账目，还请娘娘多费心，有需要奴才效劳的地方，随时传话。"
"一定。"
孙德海带着四个小太监走了。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了，林妙妙把门关上。
陈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绕过来了，他一直躲在后门等着。看到那二十张空白批文，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娘娘，有了这个，咱们的生意能翻一倍。之前城门口卡着，一天耽搁三趟货。现在随时能出城——通州、顺义、昌平那边的订单全都能接回来了。"
"别急着翻一倍。先把之前欠的三单补上，稳住老客户。"
"明白明白，我今天下午就安排。"
他抱着批文走了。苏常在从厨房探出头。
"姐姐，那个孙总管——靠谱吗？"
"不靠谱。但有用。他是墙头草，谁赢他帮谁。现在他觉得皇帝赢了，所以来表忠心。等风向再变，他第一个跑。"
"那你还收他东西？"
"东西是好东西。人不行——但东西能用。"
同一天下午，小邓子带回来一条消息。
"娘娘，太后在后宫做了一次人事调整。几个跟咱们有过往来的低级妃嫔，都被调走了。以'各宫人手调配'的名义，调到了远离冷宫的偏殿。"
"都有谁？"
"李才人，从长春宫偏殿调到了西六宫最里面的咸福宫。还有张贵人、赵答应，都调远了。李才人——就是上次吐槽大会上夸咱们酱菜好吃的那个。"
林妙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太后没有动冷宫。她动的是冷宫的外围。李才人跟冷宫走得近，调到咸福宫——那地方离冷宫隔了大半个后宫，走一趟得半个时辰。张贵人和赵答应也是，都调到了冷宫到不了的地方。
这是太后在无声地告诉她：你能动朝堂，我能动后宫。你的朋友，都在我的地盘上。
"小邓子，你暗中传话给那几个被调走的妃嫔。就说——冷宫最近事多，各位娘娘安心待在新住处，吃穿用度，冷宫每月照常送到，不必担心。"
"娘娘，这是要——"
"太后调人，我养人。她把人调远，我就把东西送过去。看谁撑得久。"
小邓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传话的时候别说'冷宫送的'，就说'各宫旧例，照旧'。别让太后抓住把柄说我们在拉拢妃嫔。"
"明白。"
他走了之后，林妙妙把那方新刻的铜印拿起来，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在一张白纸上盖了一个红印。"冷宫"两个字，方方正正，边角锐利。
"内务府的章，看起来就是比私章好看。"
她把纸叠好，搁在桌角。印泥还没干透，红印的边缘洇出了一圈极淡的粉色，像一圈毛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