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浣衣局传出来的。
然后像长了腿一样，半天之内，传遍了六宫。
说冷宫那个废妃沈妙，最近在暗中招募人手，买了不少年轻力壮的小太监，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际上是养在后宫的私兵。
苏常在从外面买菜回来，脸都白了。她把菜篮子往厨房地上一搁，拉着林妙妙就往屋里走。
"姐姐，外面都在传——说咱们冷宫养私兵！我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两个扫地的宫女在那儿嘀咕，看到我过来就不说了，眼神那个——啧——跟看贼似的。"
"谁传的？"
"不知道。到处都在说，浣衣局传出来的。"
林妙妙没有立刻动。她坐下来，把苏常在买菜带回来的葱从篮子里捡出来，一根一根理好搁在桌角。
在宫里，最严重的罪名之一就是"养私兵"。因为这直接威胁到皇帝的安全。这个谣言如果坐实，她就不是被弹劾那么简单了——是死罪。
而且这个谣言比韩遂的弹劾更恶毒。因为它无法自证。她没办法证明
"她没有养私兵"
。证明一件不存在的事，比证明一件存在的事难得多。
"小邓子。"
小邓子从后院跑过来。
"去查流言的源头。从浣衣局开始倒推，谁先说的，从哪儿听来的，一层一层往上查。"
小邓子花了不到半天就查到了。他回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吃了个苍蝇。
"娘娘，查到了。流言是从慈宁宫一个扫地太监那里传出来的。那人平时存在感极低，低到慈宁宫的人都不一定叫得出他名字。但他每隔几天会去浣衣局送东西——流言就是他在浣衣局'无意中提了一句'开始的。"
慈宁宫。又是慈宁宫。
"那个太监叫什么？"
"叫福生。在慈宁宫扫了六年的地。"
"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是——御花园的洒扫。后来调到慈宁宫的。"
又是御花园。阿蘅待过的御花园。
林妙妙把这个信息记下来，但没有追。她现在要解决的不是源头，是谣言本身。
她没有直接辟谣。辟谣只会让谣言传得更广——
"冷宫郑重声明没有养私兵"
，这话传出去，有心的人会想：她急了，说明有鬼。
"苏常在。"
"在。"
"你拟一份帖子，以'冷宫小食堂新品品鉴'的名义，邀请各宫有头脸的掌事姑姑和嬷嬷，来冷宫试吃新菜。时间就定在后天。"
"品鉴会？现在？外面都在传咱们养私兵，姐姐你还请人来吃东西？"
"对。让她们来看。亲眼看看冷宫什么样——一个厨房，一个院子，一棵桂花树，一群忙着做菜的人。没有私兵，没有武器。连猫都是瘸的。"
苏常在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我懂了——不辟谣，让人来看。看了自然就知道了。"
"去拟帖子吧。菜品让钱嬷嬷把那几个招牌菜都拿出来——酱菜、泡菜、桂花糕、萝卜干——实在东西摆桌上，比说一百句'我没有'都管用。"
品鉴会办得很顺利。各宫的掌事姑姑和嬷嬷们来了十几个，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冷宫请客，稀罕事。她们进门的时候东张西望，有人还特意绕到后院去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后院只有晾着的萝卜干和一只瘸腿猫。
钱嬷嬷的菜做得实在，酱菜脆，泡菜酸，桂花糕甜而不腻。嬷嬷们吃着吃着就忘了来找茬的初衷，有几个还打包了一小罐酱菜带回去。
品鉴会之后，没有人主动为冷宫辟谣。但那些掌事姑姑们回去之后，在闲聊时"顺便"说了一句——
"冷宫那个地方？我去过。连只猫都是瘸腿的，养私兵？拿什么养——桂花糕吗？"
"就是。那院子还没我娘家的灶房大，养兵？养蚂蚁差不多。"
这种带着调侃的反驳，比正式的辟谣效果好得多。因为它听起来不像
"替冷宫说话"
"我亲眼看到的，就那么回事"
两天之内，"养私兵"的谣言就没人再提了。
但太后显然不打算只用谣言这一招。
品鉴会当天，韩遂在朝堂上提出了一个新的议题。
"启禀陛下，鉴于后宫安全管理需要，微臣建议对所有妃嫔的随行人员进行实名登记，并定期核查人数。后宫人员流动频繁，若不加以管控，恐生隐患。"
这个议题目标明确。林妙妙的冷宫是妃嫔随行人员最多的地方——钱嬷嬷、苏常在、小邓子、秋娘、陈四、采苓、春枝，加上临时招募的商队人手。如果实行实名登记，她临时招募的那些人手就会暴露在审查之下。商队可以换路线，人——换不了。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林妙妙正在用新账册记这个月的流水。
她听到小邓子说完韩遂的提案，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小圆点。
她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实名"。
放下笔，她看着窗外。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有一片被风扯脱了，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笔搁在砚台边，墨点慢慢地从那个小圆点往旁边洇开，渗进了纸纹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