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下来的第二天，内务府的小太监就捧着登记簿来了冷宫。
那小太监十六七岁，眉清目秀，说话的时候腰微微弯着，态度客气，但手里那本登记簿翻得哗哗响，程序一点不含糊。他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簿子，笔蘸了墨，一个一个往上填。
姓名、年龄、入宫时间、所属宫殿、日常工作内容——每个人都要登。
钱嬷嬷登记的时候，小太监问她入宫几年了，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三十二年。老奴进来的时候，现在这皇上还没出生呢。"
"那您日常做什么？"
"做饭。蒸、煮、炒、腌、晾，什么都会。"
小太监照着写了。轮到小邓子的时候也顺利，登记了"冷宫杂务"。轮到秋娘，她写的是"冷宫护卫"——小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照着写了。
一切顺利，直到陈四。
小太监翻了翻前面的登记条例，眉头皱起来。
"陈四——东市商人——非内廷人员。这条不能登记在冷宫名下。妃嫔随行人员必须属于内廷编制，陈四的户籍在宫外，不属于这个范畴。"
陈四站在一旁，搓着手，没吭声。
"陈四不能登记的话，他就不能正常出入后宫。以后冷宫的商队运货、送货，都得另想办法。"
林妙妙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听完了，没有跟小太监争。争没有用——制度是死的，条例白纸黑字写着呢。
"小邓子，去内务府把登记细则借一份来看看。"
小邓子跑了一趟，半个时辰带回来一份油印的细则。林妙妙翻了几页，在第三页中段找到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印得也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若有特殊情况需登记非内廷人员的，需由所在宫殿主位出具担保书，并报内务府总管审批。"
她把这行字指给小太监看。
"这……这个确实有这条，但奴才做不了主，得孙总管批。"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担保书我来写。"
她当场拿了一张纸，提笔就写。
"冷宫沈氏担保：陈四，东市人氏，受冷宫雇佣，负责商队运营，品行端正，无不良记录。冷宫对其行为负全责。"
写完，盖上新刻的铜印。红印压在纸面上，"冷宫"两个字清清楚楚。
"担保书我写好了，你拿回去给孙总管审批。他批不批是他的事，但我该走的流程走完了。"
小太监把担保书收好，登记簿合上，走了。
担保书送到内务府的时候是下午。孙德海在签押房里看了那份担保书，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他知道这是一道选择题。批了——等于跟太后对着干，太后要查冷宫的人，他给冷宫的人开了绿灯。不批——等于跟皇帝对着干，皇帝刚把冷宫划到内务府，他头一件事就卡冷宫——皇帝怎么想。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三圈。墙角那盆文竹的叶子蔫了几片，他路过的时候顺手揪了一片下来，在手指间捻碎了。
最后他坐回桌前，提笔批了。
但他批的时候加了一行小字——
"三个月一续，到期重新审批。"
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风向变了，他可以不续。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两边都不得罪——至少表面上不得罪。
担保书批下来的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陈四长出了一口气。
"三个月。三个月够干不少事了。"
"三个月不够。不能靠别人的担保活着。"
"那怎么办？"
"你去京城府衙注册一个正式的商号。以'冷宫合作商户'的名义。有了正式的商号身份，你就不再是'非内廷人员'——你是一个有合法商业身份的供应商。供应商进出后宫走的是另一套登记流程，不需要妃嫔担保。"
陈四愣了。
"商号？我……我一个小贩子，注册商号？"
"你不是小贩子。你是冷宫商队的负责人。去注册。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四通商号'。冷宫是合作方，你是商户法人。"
"什么叫……法人？"
"就是——出了事，算你的。"
"……"
"开玩笑的。去办吧。注册费用冷宫出。"
陈四走了之后，苏常在从厨房探出头。
"姐姐，你让陈四注册商号——这跟以前那些商铺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陈四是'个人'，在宫规里没有正式身份。注册了商号，他就变成了'商户'——有商号、有印章、有登记在册的经营资质。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宫规管人，但商律管商户——两套系统。他走商律那条线，就不用在宫规这条线上跟人耗了。"
"这……这在咱们这儿能用吗？"
"试试。不行再想别的。"
登记风波持续了五天。后宫各宫陆续完成了登记，冷宫的人员名单最终确认：钱嬷嬷、苏常在、小邓子、秋娘、采苓、春枝——六人。陈四以"四通商号"商户身份另行登记，不走妃嫔随行那条线。
登记结束的那天晚上，小邓子递给林妙妙一张纸。
纸不大，巴掌宽，上面写着三个宫殿的名字。
"娘娘，登记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各宫交上来的随行人员名单我都看了一遍。这三座宫殿，随行人员名单里都有'登记信息不完整'的情况——有的年龄空着没填，有的入宫时间写的是'约'，有的日常工作内容就写了个'杂务'两个字。"
林妙妙接过纸。
三个名字。长春宫、永寿宫、景仁宫。
这三座宫殿住着的，都是太后最亲近的妃嫔。
"这算不算是——太后的人？"
"不算。只是可疑。信息不完整可能是登记的时候马虎了，也可能是故意的。先记着，别打草惊蛇。"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手指碰到袖口内侧的线头——缝边脱了一小截，毛绒绒的，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