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生意数据好转了。林妙妙洗了脸,打算早点睡。
秋娘敲了她的门。
秋娘很少主动敲门。她通常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等林妙妙注意到她。今天她敲了——两下,很轻,指节碰木头的声音。
"进来。"
秋娘推门进来,没有坐。她站在门边,手搁在门框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上半明半暗,嘴唇抿着,像是攒了很长时间的话终于到了嘴边又卡住了。
"娘娘,老奴有一件事,想跟您说。很久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林妙妙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身后靠着。她看着秋娘——秋娘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平静。她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纹路里。
"坐。慢慢说。"
"老奴站着说。"
林妙妙没再劝。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等着。
"老奴不是普通的冷宫宫女。"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秋娘的目光没有看林妙妙,看的是地面。
"老奴当年,是太后从江南贺家带进宫的侍女。比吴妈晚几年,但也是贺家的家生子。老奴的娘在贺家做了一辈子针线活,老奴从小学的是跑腿、传话、看门——手脚快,嘴严。太后那时候还是德妃,带着一个年幼的公主,在后宫的位置不稳固。她需要一个'能做事但不说话'的人——选中了老奴。"
林妙妙没有插话。
"老奴入宫以后,在太后安排下,在后宫各处轮值。今年在御花园,明年在浣衣局,后年去针工房。每处待个一年半载,把那里的路、人、规矩摸清楚,然后换一个地方。太后把老奴当一张活地图在用。哪个宫道有暗门,哪座殿宇荒废了多少年,哪条路巡逻的人最少——老奴全知道。"
她顿了一下。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了,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后来,公主夭折了。太后的性情大变。老奴发现——自己知道得太多了。太后跟谁见了面、什么时候去的什么地方、让老奴传过什么话——这些事,老奴全记着。老奴开始怕。怕有一天,太后会像处理其他人一样,把老奴也处理掉。"
林妙妙看着她。
"所以老奴主动申请调到了冷宫。冷宫是被遗忘的地方,太后不会在意一个冷宫的老宫女。老奴在这里,一待就到了现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芯子烧得有点歪,林妙妙伸手扶了一下。
"你现在说出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老奴看到您在查的事,已经查到了太后会动怒的程度。老奴再不说,那些老奴知道的事——就真的被带进土里了。"
"你知道什么?"
秋娘的目光终于从地面移到了林妙妙脸上。
"老奴看到过——太后在公主夭折后的某天夜里,独自去了太庙。不是去祭拜。是去藏一样东西。"
"你怎么知道不是祭拜?"
"因为那天不是任何祭日。半夜三更,太后一个人,没带掌事姑姑,没带灯。老奴跟了她——老奴那时候在后宫待了八年,走夜路不用灯也认路。老奴跟着她到了太庙,看到她从正殿侧门进去,在供桌前跪了一会儿,然后——把一个小铜匣塞进了供桌下面的暗格里。"
"你看到铜匣里装的是什么了?"
"老奴后来偷偷去看过。太庙白天有人守夜,老奴趁着一次打扫的机会进去,找到了那个暗格,打开铜匣看了一眼。里面装的——是一份手诏。先帝的笔迹。"
先帝的手诏。
林妙妙的呼吸停了一拍。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遗诏上——写了什么?"
"老奴没敢拿出来看。太庙有人守夜,老奴只远远看到那个铜匣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那个铜匣的盖子上,有一圈刻花。老奴记得那个花纹——和您从贺家老铺带回来的那把钥匙上的刻花——是一样的。"
林妙妙的瞳孔缩了一下。
钥匙。贺家老铺。那把铜钥匙——她一直放在木匣里的那把——上面有一圈细密的缠枝花纹。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装饰。
"你确定是一样的?"
"老奴在贺家长大,那种花纹是贺家特有的——缠枝莲纹,每一片叶子的走向都一样。老奴不会认错。"
林妙妙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她走到桌前,打开木匣,从最底层翻出那把铜钥匙。钥匙不大,两寸长,齿口磨得发亮。她把钥匙翻过来——盖面上那圈刻花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缠枝莲纹。
"秋娘——这个铜匣——在太庙正殿供桌下的暗格里——现在还在吗?"
"老奴不知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太后后来有没有去取过,老奴不清楚。但老奴最后一次经过太庙,是五年前——那时候老奴还特意绕到正殿外面看了一眼——侧门的锁换了,但门框上那道老奴做记号用的划痕——还在。"
林妙妙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铜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一直凉到指尖。
"你能把太庙的布局画出来吗?供桌在什么位置,暗格在什么方位,守卫什么时候换班——越详细越好。"
秋娘点了一下头。
"老奴明天画。"
她转身要走,手已经搭在了门板上。林妙妙叫住了她。
"秋娘。"
"嗯。"
"谢谢你。"
秋娘没有回头。她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息,然后推开门走了。门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细风,把桌上的灯苗吹得歪了一下,又在下一息直了回来。
林妙妙低头看着掌心那把铜钥匙,拇指摩挲过那圈缠枝莲纹。纹路的凹槽里嵌着一点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铜锈还是陈年的灰,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