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用了一整个晚上画那张图。
她不识几个字，但画得极准。太庙正殿的布局——几根柱子、供桌的位置、暗格在地砖下的具体方位——全都标得清清楚楚。她还在图的边角画了太庙守卫的换班路线，用箭头标注了每更交替时那一盏茶的空档。
林妙妙看着这张图，没有打算自己去。
太庙不同于小佛堂。小佛堂是废弃的角落，翻个墙就进去了。太庙是皇家重地，有禁军把守，巡逻的频率和密度都不是后宫能比的。秋娘当年能靠近，是因为太后在场，守卫不敢拦。现在太后不会再去藏东西了——太庙的守卫是满编制的。
她自己去，或者秋娘去——一旦被抓住，就是"擅闯太庙"的死罪。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唯一能合法进入太庙而不引起怀疑的人——是萧景琰。他是皇帝。他去太庙祭拜，天经地义。
林妙妙写了一封短信。信很短，她斟酌了很久措辞，最后写下来的只有两行。
"陛下——臣妾在太庙正殿供桌下，可能找到一份先帝的手诏。臣妾不便前往，请陛下在合适的时候，替臣妾看看。"
她特意没提铜匣。没提钥匙。没提秋娘。如果那个暗格里是空的，或者装的不是她要的东西——她不想让萧景琰觉得她在利用他。
信折好，交给李公公转呈。
李公公走的时候，林妙妙又叫住了他。
"李公公——这封信，只准陛下一个人看。"
"娘娘放心。"
两天后，宫里传出一道旨意——皇帝将于后日前往太庙行秋祭之礼。
林妙妙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帮钱嬷嬷腌萝卜。她手里的盐撒匀了，盖上盖子，擦了擦手。
那天，她什么也没做。照常处理订单，照常跟苏常在对了下午的账，照常在黑板上更新了数据。晚上她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萧景琰去太庙的那天，天气晴朗。秋祭是例行仪式，内务府提前三天就布置好了祭品和仪仗。萧景琰带着礼部的官员和随行的内侍，在太庙正殿行了祭拜之礼。
仪式结束后，他屏退了随行的内侍。
"朕想在父皇牌位前独处片刻。你们在外面候着。"
内侍们退了出去。正殿的门合上了。殿内只剩萧景琰一个人，面前是先帝的灵位，香炉里三炷香还冒着细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供桌是紫檀木的，沉重，桌面板厚。他伸手摸到供桌底面——靠北墙那一侧——手指沿着底板的边缘慢慢推过去。第三块板的接缝处，他摸到了一个轻微的凸起。
他按了一下。暗格的板子弹开了，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铜匣——巴掌大小，通体暗绿，盖子上有一圈缠枝莲纹的刻花。
他把铜匣取出来，没有打开。塞进袖子里，把暗格的板子按回去，站起来，整了整衣袖。
面色如常地走出正殿。内侍们迎上来，他摆了摆手，上了轿，回了御书房。
回到御书房之后，他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门关上。窗户也合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铜匣，放在书案上。
铜匣不大，比他的巴掌略宽。盖子上的缠枝莲纹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凹槽里嵌着黑色的铜锈。铜匣没有锁——只有一个卡扣。他拨开卡扣，掀开盖子。
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绸布。绸布上放着一卷纸——卷起来的，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他解开红绳，把纸展开。
纸是御用的澄心堂纸，边角有火漆封印的残痕。上面的字迹他认得——先帝的笔迹。他从小临摹先帝的帖，对每一个笔画的走势都烂熟于心。
手诏不长，只有几行字。
"朕若有不测，皇位传于太子景琰。着韩遂、贺青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帝理政。太后——不得干政。"
落款是先帝的私印，日期是——先帝驾崩前两个月。
萧景琰看着
"太后不得干政"
六个字，目光停了很久。
他认得这份手诏的格式。先帝传位诏书——他登基时见过一份。那份是正式颁布的、存放在内阁的版本。那份上面写的是——
"太后可协理朝政"
两份手诏。一份写"不得干政"，一份写"可协理朝政"。前一份藏在太庙的铜匣里，被藏了十几年。后一份出现在先帝驾崩后的正式文件中，被全天下当成了先帝的真意。
太后藏起了真的那一份，换了一份假的。
先帝在驾崩前两个月就已经写好了传位诏书，而且特意写明
"太后不得干政"
——说明先帝在死前，已经对太后产生了防备。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有
"不测"
但那份真的遗诏，从未被公开过。
萧景琰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真正的手诏。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指节发白，青筋浮起来。
他很长时间没有动。
书房里很安静。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滴在笔架的底盘上凝成了一颗黑豆大小的硬块。
然后他抬起头，对空无一人的御书房说了一句话。
"父皇——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桌上那份手诏的边角微微卷起来，纸面上有一道折痕，正好横穿过"太后"两个字，把"太"字的最后一点压在了折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