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每年都会让人在秋祭后检查太庙的供桌。
不是因为不信任守卫。守卫换了一茬又一茬,她谁都不信。她信的只有一件事——那个暗格里放着的东西,不能丢。
秋祭后的第二天,照例是检查的日子。太后身边的暗桩——一个在太庙值守了十二年的老太监——在换班的间隙,像往常一样摸到了供桌底面。
暗格的板子是松的。
他按了一下,板子弹开了。里面是空的。
铜匣不见了。
消息传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正在佛堂里抄经。她每天抄一页《金刚经》,抄了七年,雷打不动。掌事姑姑进来的时候,她正写到"应如是住"那一行。
掌事姑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她的表情已经够了。
太后听完,手里的笔没有停。她把"应如是住"四个字写完,最后一笔收住,笔锋稳稳地提起来。
然后她停了。
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没有落下。她停了好一会儿——大约十个呼吸——才写下一行。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抄好的经纸搁在一边晾着。
"秋祭那天,正殿里进过什么人?"
"回太后,秋祭当日,陛下在正殿行祭拜之礼。祭拜结束后,陛下屏退了随行内侍,独自在殿内停留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太后没有再问。她不需要查是谁拿的——秋祭那天只有萧景琰进过正殿,而且屏退了随从。是她养大的儿子,她太了解他了。他不会无缘无故独处——他独处,就是有目的。
让她不安的不是东西被拿走了。东西被拿走,她认了。让她不安的是——萧景琰怎么会知道那个暗格的存在?
那个位置,只有两个人知道。她,和当年帮她藏东西的那个人。那个人——早死了。
除非有人在宫里,知道一些
"不该知道的事"
。而且那个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萧景琰。
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林妙妙。
太后没有立刻去找萧景琰对质。她知道,萧景琰既然拿走了遗诏,就一定已经看到了内容。对质没有意义——只会让母子关系彻底破裂,而且她不确定萧景琰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韩遂在朝堂上,以
"太庙年久失修,需修缮"
的名义,提出对太庙进行全面检查。不是查遗诏——遗诏已经被拿走了——是查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被动过。她要知道,萧景琰拿走了多少。
第二件:让掌事姑姑去查——最近一个月,冷宫的人,有没有靠近过太庙。她要找到林妙妙和这件事之间的直接联系。
掌事姑姑花了两天。
太庙的出入记录她翻了一遍——没有冷宫的人。太庙的守卫也没有报告任何异常。但她没有止步于记录。她自己去了太庙,绕着太庙的外墙走了一圈。
在太庙后墙外的泥地上——那几天下过一场小雨,泥是软的——她发现了一组脚印。脚印不大,鞋底的花纹是宫女常见的粗布底。她量了一下鞋码——比普通宫女的大一号,脚印的步幅也大——是长期走路的人才有的步幅。
她把脚印的样子画下来,回去比对。太庙后墙那条路很少有人走,能出现在那里的,要么是太庙的守卫,要么是刻意绕路的人。
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掌事姑姑拿着那张纸,在慈宁宫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太后,脚印是秋娘的。她最近去过太庙后墙外——没有进去,但她在后墙外停留过。"
太后听到"秋娘"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正在转念珠。手指停在第二十三颗上,没有继续转。
秋娘。
那个她几十年前从江南贺家带进宫的侍女。那个她安排在后宫各处轮值的"活地图"。那个后来主动申请调到冷宫、她以为已经安安分分待着的老宫女。
她怎么也没想到——秋娘。
太后沉默了很久。佛堂里的线香烧了小半截,灰弯下来,没有断。
"把秋娘叫来慈宁宫。"
掌事姑姑应了一声。
"就说——哀家和她叙叙旧。"
掌事姑姑退了出去。脚步声在慈宁宫的廊下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太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串念珠。第二十三颗珠子上有一道细纹——不是裂的,是磨的,她转了七年,那一颗转得最多,漆面已经磨薄了,露出底下的木色。
她把念珠放回膝上,没有再转。
冷宫那边,秋娘正在院子里扫桂花叶。竹帚在石板地上沙沙地响,落叶聚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她弯着腰,一下一下扫,不知道慈宁宫的方向,有人正朝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