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姑姑推开冷宫门的时候,林妙妙和秋娘正蹲在桂花树下挑桂花。
金黄色的花瓣铺在一张旧报纸上,两个人蹲在两边,手指把花蒂掐掉,好的扔进盆里,坏的扔到脚边。林妙妙的袖子上沾满了花瓣,秋娘的围裙上也全是,两个人看起来就像在准备做桂花糕。
掌事姑姑的脚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她扫了一眼院子——厨房门开着,苏常在在里面切东西,案板响得笃笃的;小邓子蹲在后院墙根底下修推车的轮子。一切正常。
林妙妙先看到的她。她站起来的速度比秋娘快——拍了两下手上的花瓣,碎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姑姑来得正好。本宫正想让人去请姑姑——冷宫新做了一批桂花酿,想让姑姑带一些回去给太后尝尝。"
掌事姑姑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妙妙已经转过头。
"秋娘,去厨房把桂花酿装一坛来。用那个青花瓷坛——好看。"
秋娘应了一声,站起来,朝厨房走。她的背影很稳,脚步没有快也没有慢。
林妙妙用这句话把秋娘支走了。
掌事姑姑看着秋娘进了厨房,才开口。
"太后请秋娘去慈宁宫说说话。叙叙旧。"
林妙妙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秋娘在冷宫多年,难得太后还记得她。让她去吧。"
她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的秋娘听到,也不会让掌事姑姑觉得刻意。
"秋娘,太后召你。你先去,桂花酿回来再装也不迟。"
厨房里安静了一息。然后秋娘出来了。
她身上还系着围裙。她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石桌上。围裙叠得很整齐,四角对齐,跟她在冷宫做了十年的所有事一样——干净利落。
她没有回头看林妙妙。
但在经过林妙妙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林妙妙的袖子。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无意的。但林妙妙感觉到了——那个触碰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袖口上。
意思是——没关系。
秋娘跟着掌事姑姑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冷宫的门,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了。
林妙妙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院门。她没有站很久——大约五秒钟。然后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小邓子。"
小邓子从后院跑过来,手上还沾着修车轮的油。
"娘娘。"
"你现在立刻去御书房。不是找陛下——是找李公公。让他转告陛下一句话。"
"什么话?"
"秋娘被太后叫走了。请陛下在今天之内,找一个理由去慈宁宫。不用救秋娘。只要让太后知道——陛下在关注这件事——就够了。"
小邓子愣了一息。他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跑。推车的轮子还倒在后院墙根底下,他顾不上了。
林妙妙站在屋里,手撑着桌面。桌面冰凉,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急。从掌事姑姑进门到现在,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已经做了三个决定:支走秋娘、不阻拦、传话萧景琰。
她不知道这三个决定够不够。
慈宁宫那边。
秋娘被带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没有在正殿见她。在佛堂。
佛堂不大,一张矮桌,两个蒲团,一壶茶。和之前见林妙妙时一样的场景。但茶没有倒——壶搁在桌上,杯子是空的。
太后坐在蒲团上,手里没有拿念珠。她看着秋娘站在佛堂门口——没有进来,没有跪,就站着。
秋娘穿的是冷宫的旧衣裳,灰蓝色的,洗得发白。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银簪别在脑后,是冷宫里最体面的打扮了。
太后看了她很久。
"哀家以为,你会把那些事带进棺材里。"
秋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抖。
"太后,老奴确实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但有人——先替老奴打开了棺材盖。"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太后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茶。水很热,茶汽往上飘,在她脸前散开了一层薄雾。
御书房那边,李公公把林妙妙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了萧景琰。
萧景琰听完,放下手中的奏折。奏折搁在砚台旁边,边角翘起来,他用手掌压了一下,没压住。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来。
"传旨——今晚,朕去慈宁宫用晚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