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摆在慈宁宫东暖阁。
菜不多,四样——清蒸鲈鱼、翡翠豆腐、干贝芥菜、一碗莲子羹。一壶温过的黄酒,琥珀色的,搁在小铜炉上,热汽从壶嘴微微往外冒。
太后坐在主位。萧景琰坐在她左手边。秋娘没有上桌——她站在太后身后,垂着手,像几十年前一样,以一个侍女的身份站着。
这顿饭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起遗诏,没有人提起铜匣,没有人提起太庙。连"冷宫"两个字都没有出现过。
太后给萧景琰夹了一筷子鱼。
"你瘦了。御膳房的菜不合胃口就让人换,不必将就。"
"母后也瘦了。秋凉了,多添件衣裳。"
他拿起酒壶,给太后倒了一杯。酒是温的,倒在杯子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太后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两个人就像一对普通的母子,在说最家常的话。但每一句话的底下,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绷着。
鱼吃了一半。豆腐动了几筷。芥菜几乎没人碰。莲子羹冒着热气,搁在桌角,没人盛。
秋娘站在太后身后,一动不动。她的位置让她能看到太后和萧景琰两个人的侧脸——太后面容平静,眼角微微往下垂,看不出情绪;萧景琰吃东西的时候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的次数。但她自己——看不到任何人的正面——她只是一个站着的影子。
太后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她的目光落在萧景琰身上,停了一息。
"景琰,你最近和冷宫那个沈妙——走得挺近。"
萧景琰夹菜的手没有停。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用筷子把豆腐边缘的碎末拢了拢。
"母后觉得近,那就是近吧。"
他没否认。也没解释。"那就是近吧"五个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像一扇虚掩的门——推不推开,看太后自己怎么判断。
太后没有追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芥菜,嚼了两下,咽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黄酒炉子底下的小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一颗,落在铜炉的沿上,灭了。
萧景琰放下筷子。
他没有继续吃。他看着太后——正面看着她。暖阁的灯光偏暖,照在太后脸上,把那些皱纹填浅了几分,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母后,儿子今天来,不是来跟您争论什么的。儿子只是想来陪您吃一顿饭。像小时候一样。"
他停了一下。
"那时候儿子还小,您也还没有——这么多心事。"
最后一句话,他放轻了声音。没有指责的意思。但每一个字,都像一粒沙子,落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发出极轻的声响。
太后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她没有看他,看的是桌上的那碗莲子羹——热气已经散了,羹面起了一层薄膜。
她没有接他这句话。
过了几息,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息。
"去吧。天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早朝。"
萧景琰站起来。他朝太后行了一礼——不是朝堂上的那种大礼,是儿子对母亲的礼,微微欠身,头低了半寸。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母后,秋娘,儿子带走了。冷宫缺人手,儿子明日让人补一个宫女来慈宁宫。"
不是请求。是告知。
他跨过门槛,出了东暖阁。秋娘从太后身后走出来,跟在他后面,脚步不快不慢。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慈宁宫的院子,渐渐远了。
太后坐在桌边,没有动。
桌上还摆着半桌菜。鱼凉了,豆腐凝了,芥菜蔫了。黄酒壶里的酒还剩小半壶,炉子底下的炭火也快灭了,壶嘴不再冒汽。
她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莲子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喝完了。羹凉了,甜味变得钝了,像嚼一团湿棉花。但她喝得很慢,很仔细,一勺都没剩。
她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景琰,你真的长大了。大到——连母后——也劝不住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的。但在空荡荡的东暖阁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连回音都没有——因为暖阁太小了,墙壁把声音吸了回去,一个字都跑不掉。
桌上那壶残酒里浮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桂花瓣,泡得发胀,沉在壶底,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