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慈宁宫的门,秋娘走在萧景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步子平稳。不像一个刚从虎口脱险的人,倒像一个走夜路走惯了的人——脚踩下去的时候前掌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慈宁宫到御书房的路她走过无数次,哪块地砖松了会响,哪段宫道有拐角能藏人,她闭着眼都知道。
萧景琰没有说话。一路没说。
到了御书房,他让李公公在门外候着,屏退了所有内侍。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他和秋娘两个人。烛台上两根蜡烛烧得正旺,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砖上。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秋娘。
"朕只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是。"
"第一个。太庙那个铜匣——是你告诉沈妙的?"
"是。"
萧景琰看着她。她的回答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第二个。你告诉她的原因——是因为你相信她能做什么,还是因为你想借她的手——做什么?"
这个问题尖锐。萧景琰在试探秋娘的动机——她帮林妙妙,是因为她相信林妙妙这个人,还是因为她自己想借林妙妙的手,报复太后。
秋娘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第一个回答长得多。长到蜡烛的芯子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两下,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凝在台座上。长到萧景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老奴在冷宫待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御书房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沈娘娘来了之后,老奴看到她——用冷宫那间破屋子,做了那么多事。她在那儿开食堂、做买卖、收留被赶出来的宫人,她把一个连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有人气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老奴心里——有一个被埋了很久的东西,又冒出来了。那个东西叫'不甘心'。不甘心那些被埋掉的事,就这样被埋掉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案后面,手搁在案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砚台的边角。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第三个问题——朕不问了。"
秋娘微微抬起头。
"因为朕知道答案了。"
他知道秋娘说的是真话。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那些被埋掉的事重见天日。这个动机,和他自己——是一样的。他拿走遗诏,不是为了扳倒太后。是为了知道真相。
"李公公。"
门从外面推开了,李公公低着头进来。
"送秋娘回冷宫。"
李公公应了一声。萧景琰又叫住了他。
"告诉冷宫——秋娘以后不用再去慈宁宫领月例了。她的月例,从御书房支。"
这句话的意思是——秋娘现在是皇帝的人了。太后不能再动她。
李公公领着秋娘出了御书房,穿过几道宫门,一路走到冷宫。
冷宫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院子里的灯亮着——不是屋里的灯,是搁在石桌上的一盏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随时要灭的样子。
林妙妙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一碗桂花酿。
"你还好吗"
。没有问
"太后对你做了什么"
因为秋娘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把那碗桂花酿往石桌对面推了推。
"凉了。但还能喝。你尝尝,我试了好多遍才调到这个甜度。"
秋娘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她接过那碗桂花酿,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道旧裂纹,用了很多年了。碗里的桂花酿是淡金色的,面上漂着几瓣桂花,泡得发软。
她喝了一口。
"甜的。"
林妙妙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一人一碗桂花酿。桂花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枝头顶端还挂着几片,在夜风里微微晃。
谁也没有提今天发生的事。没有提太后,没有提慈宁宫,没有提御书房。
油灯的火苗又缩了一点,芯子快烧到头了。林妙妙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重新亮起来,照得石桌上的碗和碗的影子挨在一起。
秋娘喝完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半碗。她端着碗,没有接着喝,低头看着碗里的桂花瓣。花瓣泡了一晚上,边缘已经发白了,但中间还留着一点淡黄。
林妙妙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月光从枝缝里漏下来,碎成几块,落在她脸上。
院墙外面,巡夜太监的梆子声响了两下——二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