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决定找福公公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盐。落在冷宫桂花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落在墙根底下那只瘸腿猫的窝棚顶上——积了薄薄一层,还没到中午就开始化了,石板上湿漉漉的。
林妙妙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只刻着"沈念"的银手镯。银已经擦亮了,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把手镯转了两圈,没戴,搁在桌上。
她没有在想福公公。她在想——如果这一切结束了,她会去哪里。
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她试过调出面板,面板还在,但没有任何新提示。像是系统也在等一个结局。
"姐姐,进屋吧,窗外冷。"
"不冷。"
"你手都红了。"
林妙妙把手缩回来。苏常在把窗户关上了,窗外的雪被隔在了外面,屋里暗了一截。
同一天,慈宁宫。
太后也在看雪。但她没有坐在窗边——她坐在佛堂里,佛堂的窗户朝北,冬天灌风,常年关着。
佛堂里不止她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后门进来,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这个人带来了福公公的口信。
福公公还活着。在京郊一处偏僻的庄子里,种菜,养鸡,不出门,不见人。太后当年没有杀他,只是让他
"永远不要回来"
。福公公也确实没有回来过——十多年了,一步都没有踏进京城。
但他在口信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口信是这么说的——
"太后,老奴知道,您不会让老奴活着太久。但老奴想活着,看到真相被说出来的那一天。"
佛堂里安静了很久。太后听完那个口信之后,没有发怒,没有慌乱。她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里一炷香烧了一半,灰白的香灰弯着,没断。
她让那个穿斗篷的人退下了。
然后她坐了很久。久到那炷香烧完了,香灰弯下来折成两截掉进炉底。
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取笔墨来。"
掌事姑姑拿来笔墨纸砚,在佛堂的矮桌上铺好。太后提笔,没有蘸墨——她先坐在那里,看着空白的纸,看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她蘸了墨,写了一封信。
不是给福公公的。是给林妙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三天后,午时,慈宁宫,哀家等你。来听一个故事。一个,从头到尾的故事。"
信封好,交给掌事姑姑,让人送去冷宫。
林妙妙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当天下午。雪还在下,比上午大了一点,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白。
她拆开信,拿出那张纸。雪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信纸映得发白。上面只有那一行字,太后的笔迹,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得四平八稳,像刻出来的。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苏常在凑过来看了一眼。
"姐姐,太后这是——认输了?"
林妙妙摇了摇头。
"不是认输。她只是不想再等了。"
"什么意思?"
"认输是被动的——被人逼到墙角,不得不低头。她不是。她是主动的——她选了时间、选了地点、选了方式。她要自己说——不是被人逼着说。"
她把信折好,放进木匣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和银手镯、和贺氏的信、和公主的画、和先帝的手诏抄件,放在最上面。
"三天后,我去慈宁宫,听她讲那个故事。"
"姐姐——你不怕?"
"怕。但不去的话——这个故事就永远没有结尾了。"
那天的雪下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冷宫的屋檐下挂了几根细细的冰凌,在夕阳里闪着淡淡的金色。
林妙妙站在桂花树下,伸出手,接了一片正在从屋檐上落下来的雪。雪片落在掌心里,凉的,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水,顺着掌纹流到了手腕。
她转身走回屋里,打开衣柜,开始翻衣服。苏常在探头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一件深青色的夹袄比划。
"姐姐——去慈宁宫穿什么?"
"这件。干净、正式、不张扬。"
"要不要戴那个银手镯?"
林妙妙想了一下。
"戴。"
夜深了。冷宫的灯灭了。苏常在、钱嬷嬷、小邓子都睡了。林妙妙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她在想三天后太后会讲什么——从头到尾的故事——从哪里开始?从公主?从沈妙?从先帝?还是从她自己?
慈宁宫的灯还亮着。
太后坐在佛堂里,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奏折。和卷六结尾一样的画面——笔搁在砚台上。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拿起了笔。
笔蘸了墨,墨饱了,她把笔尖落在纸面上。落笔很稳,没有抖。
她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妾贺氏,叩请陛下——"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在笔尖凝了一滴,终于落下来,砸在"陛下"两个字后面。墨点洇开,在白纸上慢慢散成一朵不规则的黑色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