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时，林妙妙准时站在了慈宁宫门口。
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夹袄，是她在冷宫最常穿的那件，袖口磨出了一层毛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除了腕上那只刻着"沈念"的银手镯。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去听一个惊天秘密，倒像是去邻居家串门。
苏常在送她到冷宫门口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姐姐，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太后请的是我一个人。你去了，她就不说了。"
"那你——"
"等我回来。晚饭多煮两个人的米。"
她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走过从冷宫到慈宁宫的那段路——大约两刻钟。路上遇到几个巡夜的太监，看到她都低着头让到一边，没有人搭话。
掌事姑姑已经在慈宁宫门口等着了。
看到林妙妙，没有说话，只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妙妙跟着她穿过庭院。不是去佛堂，也不是去正殿——是往慈宁宫后院走。后院比前院小，种了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天上，像裂缝。槐树底下有一口缸，缸里结了薄冰。
掌事姑姑在一间小书房前停了下来，推开门，侧身让林妙妙进去。
书房不大，比冷宫的屋子还小一圈。但收拾得极干净。三面墙靠着书架，满满当当全是书——不是那种摆着好看的线装书，是翻过很多遍的、书页边角都起了毛的旧书。有几本横着插在竖排的书中间，显然是最近拿出来翻过的。
书桌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画。一枝白菊，画了一半，花瓣只勾了轮廓还没填色。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砚池边沿有一道墨痕，像是搁笔的时候蹭的。
太后坐在书桌后面。
她没有穿朝服，穿了一件家常的深青色夹衣，领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边。头发也没梳成正式的发髻，只是松松地挽着，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太后，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在书房里画画的普通女人。
看到林妙妙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故事很长，站着听会累。"
林妙妙坐下来。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她看了一眼那张椅子——藤条编得密实，扶手上磨出了包浆，是坐了很多年的。
太后倒了两杯茶。壶是粗陶的，不是慈宁宫正殿那套青花瓷。茶倒出来颜色不深，像是泡了第二道的。她把一杯推到林妙妙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哀家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也做过一些不得不做的事。今天，哀家不辩解，不隐瞒。你问什么，哀家答什么。但有一个条件——你听完之后，如果还想让哀家为那些事付出代价，哀家不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准备好了的事。
林妙妙看着她。面前的茶冒着热气，茶汽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一层薄雾。她没有喝茶，也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她直接问了。
"太后，先帝驾崩那晚，您在他身边，对不对？"
不是从公主案开始问。不是从沈妙案开始问。不是从遗诏开始问。
直接打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太后端着茶杯的手稳住了。她看着林妙妙，目光没有闪躲。沉默了片刻——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开口了。
"对。哀家在他身边。而且——是他让人叫哀家去的。"
林妙妙的呼吸停了一瞬。
先帝驾崩那晚——是先帝自己让人请太后去的。不是太后自己去的。
这个信息和秋娘说的
"太后去过先帝寝殿"
没有矛盾——太后确实去了。但性质完全不同。秋娘看到的是
"太后去了先帝寝殿"
，她不知道是先帝叫的。而太后刚才亲口承认了——是先帝让人来请的。
先帝在临终前，主动召见了太后。
这意味着——先帝有话要对她说。
林妙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太热，泡得有点淡，但有一股淡淡的菊花味。
她放下茶杯，看着太后。
"那就从那天晚上开始讲。"
太后点了点头。她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那棵落了叶的老槐树，枝干灰白，映在天上像一道旧伤疤。
她开口了。
"那晚是初冬。和现在差不多的时候。天很冷。福公公来慈宁宫传话，说陛下请哀家过去。"
林妙妙坐在藤椅上没有动。她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碰着藤条编结处的一个小结——编藤的人把收尾的接头藏在了扶手内侧，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一小截凸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