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放下茶杯,目光没有看林妙妙,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那晚是初冬。和现在差不多的时候。天很冷。福公公来慈宁宫传话,说陛下请哀家过去。哀家当时——已经大半个月没去过先帝寝殿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大半个月没去。林妙妙也没问。两个人都知道为什么——公主夭折之后,太后和先帝之间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
"哀家到的时候,福公公在殿外候着。他给哀家掀了帘子,说了一句话——'太后快些,陛下等着呢。'哀家进去,看到先帝——"
她停了一下。
"先帝已经卧床大半个月了。太医说是旧疾复发,但谁都知道,先帝的身体从公主夭折那年起,就一年不如一年了。那天晚上——他的精神出奇地好。他能坐起来了,还喝了一碗粥。"
太后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哀家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老人常说的——回光返照。"
"先帝让您去——是有什么话要说?"
"对。他让福公公退下。寝殿里只有他和哀家两个人。门关上了,烛台上的蜡烛烧着,殿里很安静。先帝靠在床头,看着哀家——看了很久。"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在心里存了十多年的稿子。
"他对哀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来了。朕以为,你不会来了。'"
太后说到这里,手指在袖口边缘捻了一下。
"哀家当时没有回答。哀家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什么温度了。凉的,像握着一块布。"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哀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哀家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说——'朕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是你——和阿媛。'"
阿媛。公主的名字。
林妙妙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收紧了。
"先帝提到了遗诏。他说他知道哀家藏起了那份真正的遗诏。"
林妙妙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怪哀家。他说——如果换作他在哀家的位置,他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但他请哀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等景琰长大了,足够独自撑起这个江山了——把真正的遗诏给他看。让他知道——朕从来没有想过,让一个女人,替他扛这些。"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太后的和林妙妙的。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响了一声。
"先帝最后请求哀家一件事。"
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裂缝——不仔细听的话几乎察觉不到,像瓷器表面一条极细的纹。但她很快稳住了。
"他说——'阿媛的事,朕知道你不甘心,朕也不甘心。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还有景琰——不要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把还活着的人,也推远了。'"
太后说完这句话,停了很久。她看着窗外,但林妙妙觉得她看的不是那棵槐树,是十多年前那个初冬的夜晚,那间烛火摇曳的寝殿。
"哀家当时答应了他。但哀家——没有做到。"
"先帝是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
她的声音重新平稳了。
"他就那样握着哀家的手。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没有了。"
她没有哭。
"哀家没有哭。公主死的时候,哀家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哀家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坐了很久。直到福公公进来,哀家才松开手。"
书房里安静了。太后讲完了。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枯枝在风里微微晃。
"哀家知道,你不信哀家说的这些。因为哀家是太后,太后的话,从来都不能全信。"
她转过头来,看着林妙妙。
"但哀家今天说的,没有一句假话。先帝不是哀家杀的。他是病死的。哀家在他身边,看着他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林妙妙看着太后。面前这个穿着家常夹衣、头发松松挽着的女人,坐在一幅没画完的白菊画前面,说出了她藏了十多年的话。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那幅没画完的白菊旁边,砚台里的墨渐渐干了边,中间还剩一层湿润的墨色,映着窗外的天光。
砚台边沿搁笔的地方,有一道旧墨痕——不是今天蹭的,是很多年前蹭的,洗不掉,留在了石面上,像一道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