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讲完先帝的故事，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了一下，枯枝嘎吱响了一声，又静了。桌上那杯茶的热气已经散尽了，茶面起了一层薄膜。
林妙妙没有接太后最后那句话。她沉默了片刻——大约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她问了出来。
"阿蘅。那个掉进池塘的宫女。是不是您让人杀的？"
太后看着她。
没有停顿，没有回避，没有任何过渡。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辩解，没有加任何修饰。
林妙妙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知道太后会承认——但她没想到会承认得这么干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阿蘅看到了徐道士进出公主寝殿。那天晚上她不该出现在那个地方——但她出现了。她从侧门经过，看到了徐道士从公主寝殿出来，穿着一身黑袍。她认出了那张脸——徐青云在宫里做过几场法事，她见过。"
太后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哀家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哀家让人把她调到了御花园，离公主寝殿远远的。洒扫的活，不用近身，不用跟人打交道。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说——哀家不会动她。"
"但她说了。"
"对。她调到御花园之后，私下找过另外一个宫女，说了一句——'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人。'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把刀。"
太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哀家知道后，就知道——如果阿蘅继续活着，这句话迟早会传到不该听到的人耳朵里。传到先帝那里——他会查。查到徐道士——查到续命法事——查到哀家。"
林妙妙看着她。
"所以您把她掐晕了，扔进了池塘。"
"是。"
"那您有没有想过——把阿蘅送出宫？让她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让她活着？"
太后看了林妙妙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嘲讽，但有一种
"你想得太简单了"
的意味。
"想过。但送不出宫。宫里每一个出宫的人，都要经过内务府的审核。而内务府——当时还不是哀家的人。"
她顿了一下。
"如果哀家把阿蘅送出宫，她出宫后说的第一句话，就会被韩遂的人知道。韩遂那时候还不是哀家的人——他是先帝留给景琰的人。他在等哀家犯错。只要他拿到阿蘅的口供，他就会把这件事捅到先帝面前。先帝会查——查到禁术——查到哀家——然后哀家被废，贺家被抄，景琰被废黜，朝局动荡，边境不稳。"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账本。
"死的人，不会比一个宫女少。"
书房里安静了。
林妙妙没有说话。她没有说"我理解你"，也没有说"我不认同"。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幅没画完的白菊。菊花的轮廓勾了一半，花瓣的线条弯弯曲曲，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画。
"那您——后悔吗？"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之后苦味更重，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吐出来，咽了。
"后悔有用的话，哀家每天后悔一百遍。"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书房里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比之前更长。太后没有继续说话，她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停了。
林妙妙没有再追问阿蘅的事。她知道了太后的答案——也知道了太后不会为这个答案道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关着的，透过窗纸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光秃秃的枝丫在天上交错着，像一张网。
"太后，臣妾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很清楚。
"福公公——在哪里？"
太后没有意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林妙妙会问这个问题。她端起茶杯想再喝一口，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隔壁院子的铜壶滴漏响了一下——午时过了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