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到林妙妙问福公公，她不意外。像是这个问题在她的预料之中，排在最后一个，该来了。
"他在京郊。清河镇。一个姓赵的农户家里。哀家让人给他安排了一个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林妙妙站在窗边，没有转身。
"您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留下了福公公？"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没画完的白菊上，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幅已经完成的画。
"因为福公公是先帝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不是哀家的人——哀家也不需要他是。"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先帝走的那晚，福公公一直在门外守着。他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十多年了。一个字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
"哀家不杀他，不是因为他没有威胁。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但他是先帝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还能记得先帝说话声音的人。"
林妙妙转过身来，看着太后。
在太后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看到了太后脸上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悲伤——太后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悲伤。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扛了太重的东西走了太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不是不想走了，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太后这些年，活在一个没有人可以说话的世界里。知道她全部秘密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离开了。秋娘在冷宫，福公公在清河，贺家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只剩她一个人，守着那些不能说的事，坐在慈宁宫的佛堂里，抄经、转念珠、看雪。
"太后——您告诉臣妾这些——不怕臣妾找到福公公之后，拿到对您不利的证据吗？"
太后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嘴角微微弯了弯，眼角的皱纹跟着动了，但眼底没有光。
"哀家既然告诉你了，就不怕你拿。因为哀家今天叫你来——不是来求你放过哀家。是来告诉你——哀家累了。不想再守了。"
"不想再守了。"
五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小书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守公主的死因。守先帝的遗诏。守自己在宫里的位置。守贺家不会因为哀家而垮掉。守了这么多年——守到最后，发现守来的，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慈宁宫——和一个已经不再需要哀家保护的皇帝。"
太后说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有睡——林妙妙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只是闭着。像是闭了很久没闭过的眼睛，终于可以闭一下了。
林妙妙坐在对面，没有走。她也在沉默——但她的大脑没有停。太后今天说的话，哪一些是真的，哪一些是包装过的，哪一些是真的坦白，哪一些是更高明的局——她不确定。
福公公。是真的活着，还是一个陷阱？太后主动给出地址——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两种解读：要么她真的累了，不想再守了；要么她在把林妙妙引向一个她预设好的方向。
但不管是哪种——林妙妙知道她必须去找。因为福公公是最后一个活着的证人。如果他说的话和太后今天说的对得上，那她就能确认太后讲的是真话。如果对不上——那太后今天这一切，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搁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太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浅。桌上的茶凉了，砚台里的墨干了边，那幅没画完的白菊安静地摊在桌面上，花瓣的轮廓只勾了一半。
"太后，臣妾会去找福公公。如果找到了，他说的和您今天说的对得上——那臣妾会重新判断一些事。"
太后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去吧。找到他——替哀家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林妙妙没有回答。她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风比来的时候大了。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地上的落叶被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掌事姑姑站在廊下等着，看到林妙妙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林妙妙穿过庭院，走到慈宁宫门口。她没有回头看——但她在跨出门槛的时候，注意到门框右下角的漆皮翘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像一只半张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