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从慈宁宫出来，没有回冷宫。
她先去了御书房——找李公公。李公公见她来，微微一愣，把她让到偏殿说话。
"李公公，我需要借一个人。"
"娘娘要什么样的？"
"御书房里不起眼的，年纪小，看着机灵但不扎眼。会说话，但不多话。"
李公公想了想，叫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过来。那小太监圆脸，个头不高，站在墙根底下像一根木桩，存在感极低。
"你明天出城，去清河镇。扮成一个收山货的小贩。到了镇子东头，打听一户姓赵的人家，家里有没有一个从外地来投靠的老头——村里人怎么叫他、长什么样、什么口音、有什么习惯——都记清楚。别让人看出来你是宫里的人。"
小太监点头应了，不多问。
"娘娘，几天回来？"
"三天。第四天早上还没回来，就是出事了。不用找我，直接回御书房复命。"
小太监走了之后，林妙妙才回冷宫。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太后讲了什么。苏常在问她太后找她做什么，她说"聊了点旧事"，苏常在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三天后，小太监准时回来了。
他蹲在冷宫后院的墙根底下，嘴里啃着半个馒头，把三天打听到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娘娘，清河镇确实有一户姓赵的农户，住镇子东头，泥瓦房，院子里有几棵枣树。赵家两口子在镇上做工，有个孙子七八岁。家里还住着一个老头——村里人都叫他'老福头'——说是赵家的远亲，从外地来养老的。"
"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七十上下，瘦，个子不高。穿着干净的灰布衣裳——不是农户穿的那种粗麻——是细棉的。头发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吐字清楚——"
他嚼了一口馒头。
"还有一件事——小的在他家院子外头蹲了半天，看到他下午出来晒太阳，坐在院子里喝茶。别的农户喝茶都用大碗，他不用——他用盖碗。一只旧盖碗，碗盖揭起来吹一吹再喝。那个动作——小的一眼就看出来了——宫里的规矩。"
喝茶用盖碗。
林妙妙心里有了七成底。宫里出来的人，不管在外面待了多少年，这个习惯改不掉。就像秋娘走路永远前掌先着地，就像钱嬷嬷切菜永远先磨刀——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搬不走的。
但她没有完全放心。
"赵家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小的留意了。镇子不大，外来人一眼就看出来。三天里没见到什么生面孔——除了小的自己。"
"好。你回去吧。这事别跟任何人提。"
小太监走了之后，林妙妙把门关上，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太后告诉她福公公在清河镇——为什么是现在？太后藏了这个秘密十几年，福公公在清河镇也待了十几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她想了两种可能。第一种：太后真的累了，不想再守了，把最后一张底牌摊出来。第二种：太后已经派人"处理"了福公公，只是还没动手，看林妙妙的反应再决定——如果林妙妙找到福公公还活着，太后就顺着往下走；如果福公公已经不在了，那太后今天说的所有话都成了死无对证。
不管哪种，她都得去。
当天晚上，秋娘来找她。
"娘娘要去清河镇？"
"你怎么知道？"
"小太监回来的时候老奴看到了。他出去三天，回来直接找您。不是去收账就是去探路——冷宫最近没有外出的账要收。"
林妙妙看了她一眼。
"如果要去，老奴陪您去。冷宫的门，老奴替您锁好。"
"秋娘——你现在是太后盯着的人。你跟我出城，万一被发现了——"
"老奴出城不下三十次。哪次被发现了？"
林妙妙想了一下，点了头。
两个人商定——明天一早，以
"冷宫采购新米"
的名义出城，去清河镇。来回大约一天的路程。苏常在留在冷宫坐镇，钱嬷嬷和小邓子照常干活，不要露出任何异常。
临睡前，林妙妙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她坐在灯下，想了很久措辞，最后写下来的只有一句话——
"福公公在清河镇赵家，太后告诉我的，请陛下派人去接。"
她把信折好，叫来苏常在。
"这封信你收好。明天如果我在日落之前回来了，这封信你烧掉。如果我没有回来——送到御书房，交给李公公，让他转交陛下。"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这趟有危险？"
"不确定。但不确定的事，就得留后手。"
"那——让小邓子也跟着去吧？多一个人——"
"不用。人多反而扎眼。我和秋娘两个人，像两个去乡下收米的妇人，不会有人注意。"
苏常在把信接过去，塞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妙妙和秋娘就出发了。
两个人一人背着一个空布袋，穿着洗得发旧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脚上换了布鞋。林妙妙还在脸上抹了一层灶灰——不是很多，刚好让皮肤看起来粗糙一点。
冷宫的门从里面锁好，苏常在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从后墙翻了出去。
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了，只能听到脚踩在湿草上的声音。秋娘走在前面，脚步稳，不快不慢。林妙妙跟在后面，布袋在背上轻轻晃着。
雾气贴在脸上，凉的。走了大约二十步，冷宫的轮廓就完全看不见了。
秋娘在前面忽然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回头看了林妙妙一眼，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