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在京城以东。
走了一个多时辰,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路边的枯草上,白霜化了,草尖上挂着水珠。路上陆续有了行人——赶驴车的、挑担子的、背柴的——都是乡下人,看到两个背布袋的妇人也不在意,擦肩就过去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铺面,卖杂货的、卖豆腐的、修鞋的、打铁的,零零散散开着。街口的茶摊上坐着两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吵吵嚷嚷。
林妙妙和秋娘沿着主街走到东头,按照小太监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户姓赵的人家。
泥瓦房,院墙不高,垒得歪歪扭扭的,顶上长着枯草。院子里有几棵枣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上挂着几颗没摘尽的干枣,黑红的。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被太阳晒得发白。
院门是木的,没关严,虚掩着。
林妙妙推开院门。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孤独的老人。但院子里坐着一老一少。
老的七十来岁,瘦,穿着干净的灰布衣裳——不是粗麻,是细棉的。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竹筛,筛里堆着毛豆荚。他正在剥毛豆,手上动作很慢,指甲把豆荚掰开,大拇指一推,豆子滚进碗里,壳扔到脚边的筐里。
少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老人旁边,也在"帮忙"剥。但他剥一粒就丢进嘴里嚼了,嘴角沾着绿色的汁水。
老人听到院门响,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妙妙脸上——看了几秒钟。不是打量,是辨认。像是看到了一张他在等但又不确定会不会来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您是冷宫来的贵人吧?"
他说话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送到位。带着一种只有宫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端正——不是客气,是习惯。
林妙妙没有否认。
"您是福公公?"
老人放下手里的毛豆,慢慢站起来。他站直了——虽然瘦,但背没有驼。微微欠了欠身,幅度不大,刚好够表示尊敬。
"老奴姓福,是先帝身边的旧人。"
旁边那个小男孩抬头看了一眼,嘴里的毛豆还没嚼完,腮帮子鼓鼓的。
"福爷爷,她是谁啊?"
"客人。去,把碗里的毛豆端进屋去。"
小男孩端起碗,毛豆撒了一路,颠颠地跑进了屋。
林妙妙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福公公。福公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赵家的孙子。爹娘都在镇上做工,白天没人看,就送到老奴这里来,让老奴帮忙照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林妙妙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平静。不是那种活不下去被逼到乡下的凄凉平静,是一种真的安顿下来了、日子过得下去了的平静。
"贵人远道而来,进屋坐吧。院子里风大。"
福公公请林妙妙和秋娘进屋。屋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没贴画,挂着一杆旱烟袋和一把蒲扇。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几个粗瓷碗。
福公公给她们倒了茶。倒茶的时候,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盖碗——旧了,碗沿有一道细纹用漆补过——给自己倒了一碗,用碗盖拨了拨茶叶,吹了一口。
秋娘看了一眼那只盖碗,又看了一眼林妙妙。林妙妙微微点了一下头。
宫里的东西。没错。
"太后前些日子,让人带话给老奴。说可能有人会来找老奴,让老奴有什么说什么,不用瞒。"
林妙妙听到这里,心里又确认了一层。太后没有骗她——太后确实提前跟福公公打过招呼了。
"福公公,太后跟您说的——具体说了什么?"
"就一句话——'有人来问你先帝的事,你照实说。'别的没了。"
茶是粗茶,涩,但有一股炒过的粮食香。林妙妙喝了一口,碗沿有一道小豁口,磕了一下嘴唇。
福公公端着盖碗,拇指摩挲着碗盖的边沿。
"您想问老奴的事——应该是先帝驾崩那晚的事,对不对?"
林妙妙点了点头。
"福公公,那晚您一直守在门外。您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您能告诉我——您听到的,和您看到的,是什么吗?"
福公公用盖碗端起粗茶,喝了一口。像是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时间。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碗盖歪了一点,他用手指扶正了。
"那晚——老奴确实守在门外。但老奴听到的,比看到的——更让老奴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接着往下说。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小男孩正蹲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福公公站起来,走到门口。
"铁蛋,去后院喂鸡。"
"鸡不饿。"
"去。"
小男孩扔了树枝,跑向后院。脚步声远了。福公公回过身,把门带上了半扇。
桌上的茶壶嘴正对着窗户,一束光从窗纸透进来,刚好照在壶嘴上,铜色的,亮了一小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