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公公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粗茶上。他不是在看茶,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十几年前那个初冬的夜晚。
"那晚,陛下让人请太后过来之后,就让老奴退到门外了。但没有让老奴走远——就在门外三步的地方。陛下说——'你就站在那儿,别走。'老奴就站着,没动。"
林妙妙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插话。
"太后到了。福安殿的门关上了。老奴听到里面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有些字听得清,有些听不清。但大部分——老奴都听到了。"
"和太后今天讲的——一样吗?"
福公公看了她一眼——不是意外她知道太后讲过什么,而是确认她的信息来源。
"太后跟您讲了?"
"讲了。先帝道歉,提到遗诏,提到公主和阿媛,请求太后照顾景琰。"
福公公点了一下头。
"老奴听到的——和您说的,基本一样。先帝说'最对不起的是你和阿媛'——这句话老奴听得最清楚,因为先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后面的就轻了,断断续续的。但遗诏的事——老奴听到了。先帝说——'你知道那份遗诏的事,朕不怪你。'太后没吭声。先帝又说——'等景琰长大了,把真的给他看。'"
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
"所以太后说的——先帝是自己让她去的——这一点,老奴可以作证。不是太后自己去的。"
林妙妙点了一下头。这一层确认了。
"但——"
他放下盖碗,碗盖在碗沿上转了半圈,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太后进去大约一炷香之后,老奴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林妙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内传出来的。是从寝殿后面——一扇小窗——那个方向传过来的。有人在窗外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老奴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老奴听出了那个声音是谁。"
"谁?"
福公公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到了林妙妙脸上。
"韩遂。"
屋里安静了。后院那个小男孩在逗鸡,鸡咯咯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您确定?"
"老奴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伺候先帝之前在御前当差,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声音——老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韩遂说话有一个习惯——他压低声音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挑一下。别人没有这个习惯。那天晚上窗外那个人——尾音往上挑了。"
林妙妙没有说话。她在消化这个信息。
"韩遂——深夜——出现在先帝寝殿后面?"
"老奴当时没有声张。因为韩遂是宰相,深夜出现在皇帝寝殿后面——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老奴要是喊出来,惊动了里面——先帝刚跟太后说了那些话,情绪正不稳——再被这么一闹——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老奴站在门外,一动没动。等那个声音消失了之后,老奴悄悄绕到寝殿后面——去了那扇窗外。"
"您看到了什么?"
"没看到人。人已经走了。但窗下的泥地上——有一片被踩过的痕迹。靴印。"
"靴印?"
"对。那几天刚下过小雨,泥是软的。靴印印得很清楚——靴底的花纹是方格纹,右脚外侧磨损比左脚重。老奴认得这个靴印——韩遂走路有点外八字,右脚外侧磨损特别厉害。"
林妙妙盯着他。
"您怎么知道韩遂的靴印长什么样?"
"老奴在御前当差的时候,每年春祭秋祭,百官在太庙外的泥地上站一炷香的时间——站完之后地上全是靴印。老奴负责清扫——每个大臣的靴印老奴都见过。韩遂的外八字——是百官里最明显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林妙妙听出了他平铺直叙下面的分量——一个太监,在泥地上辨认大臣的靴印,这不是闲着没事干的观察,是多年伺候先帝练出来的本能。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他抬起头。
"最要紧的是——太后离开寝殿之后——第二天一早——韩遂进宫了。以'探病'的名义,单独见了先帝。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呢?"
"那天下午——先帝的病情突然加重了。太医说是急转直下。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先帝就走了。"
林妙妙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老奴没有证据。老奴不知道韩遂那晚在窗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第二天见先帝的时候说了什么。但老奴在心里——藏了一个猜想——藏了很多年。"
他停了一下。秋娘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看着福公公。
"老奴猜想——韩遂那晚从窗外递了什么东西进去,或者说了某句话。那句话让先帝在第二天见到韩遂之后,情绪出现了剧烈波动。然后——病情急转直下。"
"太后知道这件事吗?韩遂那晚来过——太后知道吗?"
"老奴不确定。但老奴觉得——太后可能不知道。太后那晚离开寝殿的时候,是从正门走的,韩遂是从后面来的。两个人——应该没有碰上。"
林妙妙的呼吸沉了一下。
如果福公公说的是真的——那太后讲的那个
"先帝自然病逝"
的版本,不是假话。太后确实看着先帝在自己面前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之间,韩遂在窗外和寝殿里分别做了什么——那些事,可能是先帝病情急转直下的真正原因。
太后以为自己是先帝之死唯一的知情者。但她可能从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先帝的死,不是她做的。是韩遂。或者至少——韩遂在其中扮演了她不知道的角色。
林妙妙看着福公公。老人坐在矮凳上,背挺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变得粗大。他不是在控诉,不是在揭露。他只是在说一件他守了十几年、终于可以说明白的事。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短促而尖锐——后院那个小男孩大概又在追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