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和秋娘出了清河镇,沿着土路往京城方向走。秋娘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稳。林妙妙跟在后面,布袋背在身上,陶罐在后腰的位置,硬硬的,随着步伐一下一下顶着她的脊背。
走了大约一里路,秋娘忽然停下来。
她的手微微抬了一下——不是回头,不是说话,只是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两寸,掌心朝后。这是她和林妙妙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暗号——有人。
林妙妙的脚步立刻顿住了。
前面的土路拐弯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马是枣红色的,膘肥体壮,不是乡下农户养得起的。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短打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手上没有茧——不是干粗活的人。
他看到她们走过来,迎了两步,拱了拱手。
"请问,是冷宫沈娘娘吗?小人韩府管事,奉相爷之命,在此等候。相爷想请娘娘在回京的路上,顺道一叙。"
韩遂的人。
林妙妙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秋娘也没有动——但她的脚步微微调了一下,从走在前面变成了站在林妙妙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挡在林妙妙和那个管事之间。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插进了衣襟里。
林妙妙知道那里藏着什么——一把短刀,刀柄缠着旧布,是秋娘在冷宫这些年一直带着的东西。
韩遂知道她今天出城了。知道她去了清河镇。知道她去见福公公。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慈宁宫的行踪,韩遂有眼线。或者太后身边有韩遂的人。或者两者都有。
她犹豫了几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去——她不会去,手里有陶罐,不能冒险。她在想的是怎么拒绝。拒绝得太硬,等于告诉韩遂
"我拿到了东西,我怕你"
;拒绝得太软,韩遂会再来。
"转告你们相爷,本宫今日还有事。改日,请他到冷宫喝茶。"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多看那个管事一眼,也没有解释什么事。
管事被拒绝了,没有纠缠。他又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但声音稳得很。
"那小人回去禀报相爷。改日,再请娘娘。"
他上了马车。车夫甩了一下缰绳,马蹄在土路上踏出沉闷的声响,马车掉头,朝京城方向去了。车帘晃了两下,透出里面一闪而过的暗色——车里还有一个人。
秋娘的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手指松开了。
"他说'改日再请',不是'改日再叙'。用的是'请'字,不是客气——是告诉你,下一次,他不会再在路上等了,他会直接来找你。"
"我知道。他今天在路上拦我,是想看看我从福公公那里拿到了什么。我没去——他就知道我确实拿到了东西。"
"回去的路上——得快一点。他马车比咱们快,进了城先到——也许会安排人在城门口等着看咱们带没带东西。"
"陶罐在布袋最底下,上面盖着布,看不出来。但你说得对,得快。"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从清河镇到京城,来时走了一个多时辰,回去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时辰出头。秋娘走路比来的时候快了一截,但没有跑——跑起来太扎眼。
进了城门的时候,林妙妙扫了一眼两边——守门的兵丁没有多看她们,城门内侧的茶摊上坐着两个闲人,没有抬头。看起来没有异常。
但她知道
"看起来没有异常"
不代表真的没有异常。
黄昏的时候她们回到了冷宫。
远远地就看到冷宫门口——苏常在坐在门槛上。她穿着棉袄,缩成一团,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被绞成了一条绳子。她坐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到两个人从巷子口拐过来,一下子站了起来。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跑过来,眼眶红的。
"御书房那边,李公公来问了三次。说陛下在等你的消息。"
林妙妙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着呢?饿了吧。先给我倒杯水,我歇口气就去御书房。"
苏常在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跑。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妙妙一眼——嘴角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咬了咬嘴唇,继续往里跑。
秋娘从后腰把布袋接过来,掂了掂。
"娘娘歇着,老奴把东西收好。"
林妙妙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布鞋底子上沾了一层黄泥,清河镇的泥,已经干了一半,结成硬壳,卡在鞋底的纹路里,抠都抠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