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换了身衣服,带着陶罐去了御书房。
天已经全黑了。宫道上的灯笼亮着,风把火苗吹得直晃,影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她走得快,陶罐用布裹着揣在怀里,隔着几层布,还是能感觉到陶面粗糙的釉纹硌着手臂。
御书房的灯亮着。李公公守在门外,看到她走过来,没有通传——直接推开了门。
"陛下,沈娘娘来了。"
林妙妙走进去。御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不算亮。萧景琰坐在桌后,面前的奏折摊着,但他没有在看——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在等。
他的目光落在林妙妙怀里揣着的东西上。
"拿到了?"
林妙妙走到桌前,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旧陶罐露出来,巴掌大,蜡封发黑,罐底有一道窑痕。
"福公公给的。先帝驾崩那晚,韩遂出现在先帝寝殿窗外的证据——靴印的泥土样本。"
萧景琰看着那个陶罐,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先看着林妙妙。
"你去清河镇,韩遂的人在路上拦你了?"
林妙妙愣了一下。
"陛下怎么知道?"
"因为韩遂今天下午进宫了一趟。没有来见朕——去了慈宁宫。"
林妙妙的心一沉。
"他去见太后?"
"太后没有见他。慈宁宫回话说太后身体不适,不见客。韩遂在慈宁宫门口站了一会儿——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走了。"
太后不见韩遂。
这个动作的意义比林妙妙预想的要重得多。太后今天上午才跟她讲了那个
"从头到尾的故事"
,下午韩遂就来了——他知道了什么?是有人把太后见她的消息传给了他,还是他自己安排的眼线看到了她出城?
太后不见他——要么是在和韩遂划清界限,要么她自己也在犹豫。
林妙妙在萧景琰对面坐下来。
"陛下,臣妾今天在清河镇见了福公公。他说的和太后讲的大体一致——先帝是自己让太后去的,先帝是在太后面前安静走的。但福公公听到了另一件事。"
她把福公公说的那晚韩遂出现在寝殿窗外的事,以及韩遂第二天以探病名义单独见先帝、之后先帝病情急转直下的时间线,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景琰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臣妾觉得——太后今天跟臣妾说的那些话,可能有一半是真的。先帝确实是自己病重的,太后确实在他身边。但她不知道的是——韩遂,比她知道的多。"
萧景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透过窗纸能看到慈宁宫方向——那边也有灯,不亮,像是只有佛堂的一盏。
"朕查了韩遂这几年的账目。没有问题。干干净净,像一块洗过的石头。"
他停了一下。
"但朕查了他儿子——韩琦——在江南的生意。发现他和贺家,有过一些——不清不楚的往来。"
他走回桌前,从一堆奏折底下抽出一份折子,递给林妙妙。
"贺家在江南的那个被查抄的分号,账本里有一笔无名汇款。金额很大。收款人——是韩琦。"
林妙妙接过折子,在灯下翻开。折子里夹着一张抄录的账页——字迹是内务府的人抄的,工工整整。汇款那一栏写着日期、金额、收款人姓名和开户商号。日期是三年前,金额是八千两白银,收款人"韩琦",开户商号是江南通宝钱庄。
她看着那笔汇款记录,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陛下——这笔钱,如果走的是贺家的账,那它就是韩遂和太后联手的证据。但如果走的是韩琦的私人账户——那它可能是韩遂自己,瞒着太后,和贺家的人私下达成的交易。"
萧景琰看着她。
"你觉得是哪种?"
"臣妾不确定。但如果是第二种——那韩遂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就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铁板一块。他可能——一直在太后不知道的情况下,经营着自己的棋局。"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旧陶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窑痕,没有标记。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蜡封的边缘,蜡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桌上那份折子摊开着,账页上"韩琦"两个字的墨色比旁边的字深了一号——抄录的人写这个名字的时候,笔锋多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微微洇开的墨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