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之行后的第四天，小邓子带来了一条消息。
他是半夜回来的，身上沾着一股马粪味，鞋底全是泥。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苏常在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蹲在墙根底下就开了口。
"娘娘，韩府后门——连续三晚了——有人在天黑之后抬箱子出来。装上马车就走，不走正门，走的是后巷。"
"几口箱子？"
"第一晚四口，第二晚三口，今晚又是四口。箱子不大，但沉——抬的时候那两个人腰都弯了。小的跟了今晚那辆马车——"
"跟到哪儿了？"
"京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不是韩遂名下的房产——地契上写的是一个叫'周德福'的名字，查了一圈，是韩遂一个远房亲戚。那处民宅里——住着韩琦的妻儿。"
林妙妙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韩遂在转移家眷。
他把儿媳妇和孙子从韩府搬到了西郊的民宅里，用的是亲戚的名字买的房，箱子连夜搬，不走正门。这不是搬家——这是藏人。
"小邓子，那处民宅周围——有没有人守着？"
"有。两个看门的中年人，穿便服，但腰里鼓着——带了家伙。"
带了武器。这不是普通的看门人，是韩遂安排的护卫。
林妙妙让小邓子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别把马粪味带进明天早上的订单配送里。小邓子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韩遂在准备后路。
这个判断她有七八成把握。一个宰相——在太后拒不见他之后——连夜转移家眷——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预感到这盘棋可能要输了。
而韩遂要输了，意味着他和太后之间已经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裂痕的原因——她推测有两个可能。第一，太后不见他。那天下午韩遂去了慈宁宫，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时间，太后没有见他。韩遂为太后做了多少事——杀阿蘅的善后、续命法事的掩护、朝堂上的挡箭牌——他做了这么多，太后连面都不见。他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个被抛弃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自保。
第二，她从福公公那里拿到了陶罐的事，韩遂知道了。那天在清河镇镇口，韩遂的管事拦她——她拒绝了——这就等于告诉韩遂：我拿到了东西。韩遂知道那个陶罐里装的是什么——他十几年前在那扇窗外留下的靴印——如果那个靴印能对上——他就从宰相变成了阶下囚。所以他在准备逃。
不管哪个原因——韩遂的裂缝已经出现了。
第二天，林妙妙去了御书房。
她把韩遂转移家眷的事告诉了萧景琰。萧景琰听完，第一反应是——
"朕让人去抓他。"
"不能抓。"
萧景琰看着她。
"陛下，现在抓韩遂——时机不对。韩遂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已经裂了，但还没有彻底断。现在抓他，他会本能地拉太后一起下水——'太后让我做的'——这句话一出来，就变成了宰相和太后联手谋害先帝的案子，整个朝廷都要震荡，陛下的位子也会跟着晃。"
"那怎么办？"
"不抓他。让他继续转移家眷，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时间。同时——派人在暗中盯住西郊那处民宅，不要打草惊蛇。他要是真想跑——咱们得知道他往哪儿跑。"
萧景琰想了一下，点了头。
"还有一件事——臣妾想通过东市的渠道，放一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听说韩相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需要告老还乡了，不知道谁会接他的位置。'"
萧景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要动他的人。"
"不是动——是让他们自己动。韩遂手下那些人——有几个是死心塌地的？大部分不过是跟着宰相的好处走。一旦风向变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替宰相挡刀，是给自己找后路。"
消息通过陈四的东市商路放了出去。不是大张旗鼓地放——是茶馆里、酒肆里、东市的货郎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像是无意的闲聊。这种消息传得最快——因为它不是谁说的，是
"大家都这么说"
消息放出去后的第二天——朝堂上有一个一直跟韩遂走得近的御史，姓钱，叫钱敏中——上了一份折子。不是弹劾韩遂——是"自请外放"。
折子写得冠冕堂皇——
"臣年事渐高，才学浅薄，久居京畿，未历地方，恳请陛下垂怜，准臣外放历练，以报圣恩。"
翻译过来就是——我要跑。
萧景琰当朝准了。
钱敏中退出朝列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个跟他同列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眼神里的东西，比说出来还清楚。
韩遂的阵营，开始出现第一个人主动退出了。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小邓子正在院子里修推车的轮子。苏常在从屋里跑出来告诉林妙妙，林妙妙正在黑板上更新订单数据，粉笔没停，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第一个退了——下一个是谁？"
"不急。让他退。一块砖一块砖地拆——比一下子推倒稳当。"
她把黑板上的数字写完，粉笔头在"订单量"那一栏旁边点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点在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尾巴上。粉笔灰簌簌落下来，落在她鞋面上，白了一小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