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自请外放的消息传到冷宫的当天下午，孙德海就亲自来了冷宫。
他是跑着来的——内务府总管跑着来冷宫，这事儿以前没有过。他进院子的时候脸上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叠文书，纸张边角都被捏皱了。
"娘娘——出事了。"
林妙妙让他坐下说话。他不坐，站在桌前，把那叠文书摊开。
"冷宫商队的内务府批文，明天到期。老奴今天去续期的时候——被慈宁宫压住了。说是——'冷宫商队常出京城，涉及宫外事务，续期需太后签字同意。'"
林妙妙看着那份批文。批文上盖着内务府的章，但旁边多了一个慈宁宫的批注——
"须太后签押方可续期"
——后面盖的是慈宁宫的闲章。
太后出手了。
她不见韩遂，不代表她放弃了反击。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林妙妙：你能动韩遂，但冷宫生意的命脉，还在我手里。
商队批文是冷宫商队进出京城的通行证——没有这个批文，陈四的货车出不了城门，冷宫的食材供应链就断了。太后掐的就是这一条。
"娘娘，老奴问过了——太后签押这个流程，最少要走七天——而且——不一定会签。"
七天。冷宫的库存最多撑五天。等不起。
林妙妙没有去找太后求情。也没有找萧景琰。因为她知道——太后在等她的反应。不管她去找谁，都等于认输。
"孙总管，批文上写的是——'冷宫商队'的续期？"
"对。写的就是'冷宫商队'四个字。"
"如果冷宫不用'冷宫商队'这个名字了呢？"
孙德海愣了一下。
林妙妙让小邓子去把陈四叫来。陈四来的时候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他正在帮钱嬷嬷揉面。
"陈四，你以个人名义，在东市再注册一个新商号。不叫'四通商号'——叫'四通商行'。今天就办。"
"又注册一个？娘娘，这——"
"冷宫商队的批文被太后卡了。但批文卡的是'冷宫商队'这个名字——如果商队换一个东家，换成四通商行——批文就管不到了。因为四通商行是独立的民间商号，不是冷宫的下属机构——它不需要内务府批文，只需要东市商会的行商执照。"
陈四眨了两下眼。
"那——冷宫的货——"
"冷宫的货，卖给四通商行。四通商行负责运输、配送、回款。冷宫只管做——四通商行管卖。批文是冷宫的，但商队是四通商行的——太后的批文卡的是冷宫，卡不住四通商行。"
陈四想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明白了。但娘娘——这样弄的话，四通商行是独立商号，它得从中间抽管理费——人工、车马、铺面——这些开销得从利润里走。"
"多少？"
"算下来——大约一成五。"
一成五的利润。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感觉。冷宫现在每月的净利润大约六十两，一成五就是九两——九两银子能买三百斤好米，能养五个骑手两个月的草料钱。
"九两。认了。去办。"
陈四走了。当天下午就在东市商会注册了"四通商行"，行商执照当天就拿到了——东市的效率比内务府快得多，只要银子到位，半天就能办完。
第二天，四通商行的马车代替了冷宫商队的货车，正常出入城门。守城的兵丁看了看行商执照，挥了挥手就放行了——民间商号的货车，不归内务府管。
太后的批文卡，空了。
消息传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正在佛堂里抄经。掌事姑姑把情况说了——太后听完，手里的笔没有停。她抄完了那一行，放下笔。
"四通商行。名字不错。"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东市那个铺面——是内务府的产业。租金——下个月开始——涨了。"
掌事姑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冷宫的时候，苏常在正在记账。她把笔一搁。
"太后这是跟咱们杠上了。咱绕一个，她堵一个。再绕一个，她再堵一个——这得绕到什么时候？"
林妙妙把太后的原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对苏常在说——
"太后这是跟我杠上了。我绕一个，她堵一个，再绕一个，她再堵一个——看谁先没招。"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多，就一点。苏常在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她家姐姐兴奋了。每次太后出招，林妙妙不慌——她眼睛会亮。这种亮法苏常在见过很多次了，每次冷宫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林妙妙就会亮一下，然后想出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办法。
当天晚上，林妙妙在灯下铺开一张纸。
不是账本——是一张地图。她凭记忆画的——从京城到通州的河道走向，沿途的码头、渡口、水路驿站，一个一个标出来。
陈四在江南有一个老客户，姓周，跑运河船运的。三条平底货船，常年在通州到扬州之间跑货。林妙妙让陈四去联系——能不能借一条船，走京城到通州的水路，运货。
不走官道，走运河。批文能卡住陆路的关卡——卡不住水路的船。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台上。墨汁从笔尖滑下来，在砚池里洇开一小团。
"批文能卡住陆路，卡不住水路。太后——您没想到吧——我还会画船。"
苏常在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地图，上面弯弯曲曲的河道线画得不算好看，但每一段都标了里数和码头名，字迹比林妙妙平时写的账本工整——她是认真画的。
地图的右下角，"通州码头"四个字旁边，林妙妙用笔尖戳了一个小洞——纸被戳穿了，露出底下桌面的木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