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开通后的第五天，第一批货物顺利抵达通州码头。
陈四亲自去接的货。他提前一天到的通州，在码头附近的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早就蹲在渡口等船。三条平底货船从运河上拐过来的时候，他老远就认出了船头挂的那面旗——周家的旗，红底白字，洗得褪了色。
货卸下来清点。大米三十袋，干菜十筐，腊肉八箱——数量对得上，没有少。陈四一边在货单上画勾，一边跟船老大周胖子核对。
核到最后，周胖子从一袋大米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油布包着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陈掌柜，这个——不是你的货吧？"
陈四接过来，掂了掂。
"什么东西？"
"装船那天，一个不认识的人塞给我的。说'这是给冷宫沈娘娘的'。给了二两银子的跑腿费，转头就走了。我连脸都没看清——戴着斗笠，压得低低的。我也没多想，就一起带过来了。"
陈四把油布包翻过来看了看——包得很紧，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绳结打的是死结。他没有在码头打开，把油布包塞进自己的褡裢里，继续清点完了剩下的货，安排马车先走，自己雇了一匹快马，当天就往京城赶。
回到冷宫已经是傍晚了。他进院子的时候满身灰土，苏常在端着一盆洗菜水正要泼出去，差点泼他一身。
"哎——你走路没声儿的啊！吓我一跳！"
"别废话，娘娘呢？"
"在屋里。"
陈四把油布包交给林妙妙的时候，手上有汗。不是累的——他跑了半天路，这包东西在褡裢里硌了他一路，像揣了块烫手的炭。
林妙妙接过油布包，解开麻绳——三道死结，用指甲抠了半天才解开。油布里面包着一个旧木匣，桐木的，没有锁，盖子合得很紧。
她掀开盖子。
里面两样东西——一封信，一把旧钥匙。
信只有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笔法。
"韩遂在江南和贺家的往来账目，在贺家老宅书房夹墙里。这把钥匙，是书房暗格的钥匙。"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钥匙是铜的，两寸长，齿口磨损了，年头不短。林妙妙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柄上有一圈缠枝花纹，和之前秋娘在太庙铜匣上看到的那圈花纹——不一样。这把钥匙上的花纹是卷草纹，不是缠枝莲纹。是贺家的另一种制式。
"娘娘——这是谁送的？"
"不知道。船老大说那个人戴着斗笠，没看清脸。"
"会不会是太后？"
"不会。太后不会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她要给我东西，会直接叫掌事姑姑送来——还要加一句'哀家赏你的'。"
她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纸是普通的宣纸，东市到处都买得到。墨是松烟墨，也是最常见的。
"那——会是谁？"
"两种可能。第一——贺家内部的人。贺家被陛下查抄了一个分号之后，内部肯定有人开始动摇了——想给自己留后路——拿韩遂的账目当投名状。第二——韩遂自己阵营里的人。有人想借我的手把韩遂拉下来——然后自己上位。"
"那这东西——是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钥匙上的卷草纹是贺家的制式——这个秋娘能确认。如果是假的，造一把假钥匙容易，但把贺家的制式花纹仿对了——不容易。"
她把秋娘叫过来。秋娘看了一眼那把钥匙，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是贺家的。卷草纹，三叶一卷——这是贺家老宅书房暗格专用的。老奴在贺家的时候见过。"
是真的。
林妙妙把钥匙和信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
接下来是一个问题——去不去？
贺家老宅在江南，来回至少大半个月。冷宫这边离不开她——太后的批文卡虽然绕过去了，但租金涨价的压力还在，四通商行刚起步，需要她盯着。她不能走。
但这个机会——可能就这一次。账目在夹墙里，说明藏了很久——但谁也不知道还能藏多久。如果送信的人同时把消息也透露给了别人——那个夹墙里的东西可能随时会消失。
林妙妙犹豫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决定。
"陈四，你去。"
陈四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子举在半空。
"我？"
"你以采购江南新米的名义去。带着那把钥匙和信。到了贺家老宅，找到书房夹墙里的暗格——把账目取出来——带回来。"
"娘娘，贺家老宅现在还有人看守吗？"
"贺家被查抄了一个分号，但老宅没动——老宅里还住着几个贺家的远亲。你不是去查抄——你是去找一个暗格——别让人发现就行。"
"那——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你是四通商行的掌柜，去江南采购新米，路过贺家老宅附近，进去看看老宅的米——合情合理。只要你不被发现翻夹墙——就没有问题。"
陈四把斧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
"行。我今天下午就走。走水路，还是周胖子的船。"
"对。走水路——别走官道。"
"娘娘放心。江南那条路我熟——贺家老宅在苏州城外二十里——我以前跑货的时候经过好几回——地形我记得。"
林妙妙把木匣递给他。
"钥匙和信都在里面。你贴身带着——别离身。到了那边——小心。"
陈四接过木匣，揣进怀里，用腰带扎紧了。
当天下午，陈四背着一个小包袱出了冷宫的门。他没有带太多东西——一身换洗衣裳，几两碎银子，一把折叠小刀，和怀里的那个木匣。他走的时候跟苏常在打了个招呼。
"苏姑娘，我出门几天。院子里那堆柴我劈好了——够烧半个月的。"
"你去哪儿？"
"采购。"
"那你早点回来啊——你不在没人跟我吵架了——闷。"
陈四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走了。
林妙妙站在冷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她没有说话——嘴角抿着，手搁在门框上，指尖在木头上叩了两下。
院子里的灶上，钱嬷嬷正在熬粥，锅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