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走后，冷宫安静了下来。
生意照常。订单量稳定。骑手们每天进进出出，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笃笃响。四通商行的货车每天早上出城，下午回来，货单对得齐齐整整。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林妙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想了想——是少了陈四每天在院子里跟苏常在斗嘴的声音。
那个嘴碎的掌柜不在，苏常在说话都少了三分底气。跟供应商砍价的时候，以前陈四在旁边帮腔，你来我往能多砍两分钱；现在她一个人去谈，对面看她就一个小姑娘，话都懒得听完。
不过苏常在也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哭的圆脸丫头了。
第三天的时候，一个骑手——叫张三的——送晚了货，客人骂了一通，张三回来之后把气撒在马身上，拿鞭子抽马。苏常在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叉着腰站在张三面前。
"你抽马干什么？马招你了？送晚了是你自己走错路——你冲马发什么脾气！"
"苏姑娘，那客人骂得也太难听了——"
"客人骂你你就忍着！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要受不了气你就别干！但马不能抽——这匹马是冷宫的——你抽坏了算谁的？"
张三被她说得一愣，鞭子垂了下来。
林妙妙靠在屋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苏常在个子不高，站在张三面前要仰着头——但气势一点不输。张三比她高一头半，却被她说得缩着脖子。
林妙妙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让苏常在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独立处理冷宫日常运营的所有流程——进货、出单、对账、骑手排班、供应商沟通。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苏常在能撑得住。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回避。她不知道最后这盘棋会怎么收场——太后说了
"不逃"
，但韩遂还没动——谁也不知道韩遂在走之前会做什么。
林妙妙利用这段平静的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冷宫所有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笔进出都核对到分，确保没有任何一条能被人抓住把柄。太后的租金涨价下个月就要生效——她得提前把成本算清楚，看看四通商行的利润空间还能不能扛住。
第二件——教苏常在。不只是教流程，还教了怎么应对突发情况。供应商临时涨价怎么办，骑手闹矛盾怎么调解，有官府来查怎么办——她一条一条跟苏常在过了一遍。苏常在拿了个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字写得歪七扭八，但每一行都记了。
第三件——和秋娘一起，把冷宫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的地面又往下挖了一尺。桂花树根盘交错的泥土下面，有一块活动的石板——石板下面是密道的入口。这条密道是冷宫的老底子，多年前就存在了。林妙妙要确认它还通——万一冷宫被人围了，这是最后一条退路。
石板掀开，下面是一截石阶，往下延伸，黑黢黢的看不到底。秋娘举着灯下去走了一段，上来的时候点了头——通的，没有被封。
石板重新盖上，土填回去，桂花树根上的泥踩实了。看不出痕迹。
秋娘在这段时间里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黄昏的时候——太阳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的时候——她会爬上冷宫的屋顶。冷宫的屋顶不高，瓦片碎了一些，踩上去嘎吱响。她坐在屋脊上，看向慈宁宫的方向，看一会儿——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下来，什么也不说。
林妙妙问过她一次。
"你在看什么？"
"看太后那盏灯。"
"还亮着？"
"还亮着。"
林妙妙没有再问。她知道秋娘在看什么——不是在看太后的灯，是在看那个从贺家带她进宫的女人，还在不在。
萧景琰这几天没有来冷宫。但他让李公公每隔一天送一封信来。信封不大，巴掌宽，封口没有用火漆——就是普通的信封，李公公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皱，大概是揣在袖子里一路过来的。
信上不写正事。
第一封——
"天冷了，多添炭。"
第二封——
"今日早朝无事。"
第三封——是一首短诗，四句二十个字，写的是雪后初晴的景象，最后一个字的墨洇了——大概是写完没等干就折起来了。
林妙妙把那些信都收在木匣里，和那些重要的证据放在一起——和银手镯、和贺氏的信、和公主的画、和先帝的手诏抄件。信不多，不占地方，塞在木匣的角落里，刚好。
苏常在看到她收信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陛下每天给你写信——这算不算——"
"算什么？"
"情书啊。"
"去。天冷了多添炭——这叫情书？"
"那不然呢？他堂堂一个皇帝——每天让李公公跑一趟冷宫——就为了告诉你多穿件衣裳——这不是情书是什么？"
林妙妙没接话。她把信塞进木匣里，合上盖子。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林妙妙在灯下看书。是一本旧书——《齐民要术》——翻到讲腌菜的那一卷。冬天的冷宫要备足腌菜，她在琢磨能不能用腌菜的盐水再开发一个新的小菜品种。
院子里很安静。苏常在睡了，钱嬷嬷睡了，小邓子在灶房里打盹。秋娘在东厢房，灯灭了。
冷宫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不是日常的那种敲门声。是急促的——三短一长。
三短一长——是陈四和小邓子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陈四出门之前跟小邓子说的——如果有人在冷宫门口敲三短一长，就是自己人，赶紧开门。
但陈四才走了七天——来回大半个月的路程——他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那是谁在敲？
林妙妙放下书。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冷风夹着一股湿气——外头下了薄雾。她往门缝外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有个黑影蹲在墙根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