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打开门,站在门口的不是陈四——是小邓子。
他满头的汗,棉袄敞着怀,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娘娘——陈四哥的信——刚到——用的驿站加急——一天一夜从江南送到京城。"
林妙妙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写了"急"——一个字,墨很浓,笔画粗——是赶着写的。
她把门关上,回到屋里,在灯下拆开信。
陈四的笔迹她认得——平时记货单的时候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但这封信里的字明显潦草了,有些笔画连在了一起,像是手在抖。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她从头看到尾。
"娘娘——账目已找到。贺家老宅夹墙里的,不止韩遂的账。还有一份太后和贺家之间的往来书信。其中一封,提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是先帝驾崩前最后一个月,从江南送到宫里、给太后的一盒茶叶。"
林妙妙的眼睛停了一下。
"那盒茶叶的经手人,是贺家一个老茶商,姓周,在苏州做了三十年茶叶生意。茶商说——茶叶里掺了一样东西。不是毒药。是一种让人精神萎靡、日渐虚弱的药粉。长期服用,人会变得嗜睡、乏力、食欲减退,看起来像是自然的衰老,但实际上是慢性消耗。"
"那个茶商,在茶叶送到宫里后不到两个月,就'意外'死了。在苏州城外的河里捞上来的,说是喝醉了酒失足落水。但他平时不喝酒。"
"还有——那盒茶叶,是韩遂介绍给贺家的茶商。韩遂在中间扮演了一个'牵线人'的角色。他把茶商引荐给贺家,然后贺家通过自己的渠道,把茶叶送进了宫——送到了先帝的茶桌上。"
"娘娘——这些东西我现在不敢随身带。路上可能被查。我把那些书信和账目全部用油布包好,藏在了贺家老宅地窖的一个空酒坛里。等娘娘派人来接应,或者我找到更安全的方式再起运。"
"陈四叩上。"
信看完了。三页纸,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块墨渍——大概是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滴上去的。
林妙妙把信放在桌上,手搁在信纸旁边,指尖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把信里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帝的死——不是太后直接动手的。也不是韩遂直接动手的。是两个人,各做了一部分,然后拼在一起,成了一场无声的谋杀。
太后送了那盒茶。她可能以为茶里只是加了一些"让先帝安睡"的东西——先帝晚年睡眠不好,太后给他送安神的茶,这件事本身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她不知道茶里掺的是什么。
韩遂提供了药。他知道那药会让人慢性死亡——他找了茶商,把药粉掺进茶叶里,然后通过贺家的渠道送进宫。他知道太后会把茶给先帝——他只需要在中间做一次"牵线人",剩下的,太后会替他完成。
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认为"可以接受"的那一部分——合在一起,变成了完整的一条杀人链。
太后以为自己在给先帝送安神茶。韩遂知道那盒茶会要了先帝的命。太后不知道韩遂在茶里做了手脚。韩遂知道太后会替他把茶送到先帝嘴边。
最可怕的是——太后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她看着先帝在面前一天天衰弱、一天天嗜睡、一天天吃不下饭——她以为那是自然的衰老,是公主夭折之后先帝心灰意冷的后果。她不知道——先帝每喝一口茶,就离死亡近了一步。
"最对不起的是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喝的茶里有什么?
林妙妙不知道。
她睁开眼,拿起那封信,走到灯前。烛火很小,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下。她把信纸的一角凑到火焰上——纸边卷起来,变黑,烧着了。她松开手,信纸在空中烧了一半,然后落下来,掉进桌上的铜香炉里。火焰在香炉里烧了一会儿,纸页蜷缩成灰黑色的碎片,碎成粉末。
她坐在黑暗里。灯被她吹灭了——不是刻意的,是烧信的时候火焰带灭了烛芯。
屋里暗了。只有窗外一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个模糊的白方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太后——您现在知道了吗——您以为您在守护先帝最后的体面——而您送的那盒茶——就是让他永远闭上眼睛的那把钥匙。"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是冷宫墙根底下那只瘸腿的野猫,叫了一声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