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没有立刻离开贺家老宅。
她让陈四和秋娘在院子里等她,自己又回了书房。书桌上有一盏油灯,是之前来翻东西的人留下的,灯芯还剩一点,油底子还有小半寸。她用火折子点着了,灯光豆大,只够照亮膝盖那么大的范围。
她蹲在书房角落里,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的纸已经发黄变脆了,边角被砖压出了折痕。她小心地掀开封口,封口的浆糊早就干透了,一碰就碎。
里面是一张纸,对折着。她展开。
纸也黄了,但字迹清晰。男人的笔迹,刚劲有力,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回锋。和萧景琰的字有几分相似,但更老辣一些,少了萧景琰字里那一点年轻人的锐气。
"不知名的来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朕应该已经不在了。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远到朕可以告诉你,朕为什么要把你请来。"
林妙妙的眼睛停了一下。
请来。不是
"送来"
"召唤来"
"请来"
。先帝用的是
"请"
她继续往下看。
"朕在位期间,做错了一件事。朕为了制衡朝中贺家的势力,把贺家的女儿立为了皇后。朕以为可以用她的身份稳住贺家,让他们安分守己地当一个外戚。但贺家的胃口比朕想象的大。他们不满足于当一个外戚家族。他们要的是让太后干政,让贺家子弟占据朝堂的关键位置。太医院、内务府、禁军,一处一处地渗透。朕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太后羽翼已丰。朕身边的太医,朕不敢信。朕吃的药,朕不敢喝。朕屋里的内侍,朕不敢用。朕不敢贸然废后,因为一旦动手,贺家会直接反扑。朝局会崩,边防会乱,百姓会遭殃。朕手里没有能一击必杀的棋子。"
"朕在最后的日子里,找到了一个传说中的禁术。不是续命,是召唤。从另一个世界,召唤一个人。一个不受这个世界权力规则约束的人,来替朕做完朕没做完的事。"
"这个禁术的代价是朕的寿命。朕用自己剩下的阳寿,换了一个人。朕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朕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朕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来。朕只知道,如果禁术成功了,那个人会出现在朕的身边。"
"朕不知道你是谁。朕只知道,你会来。"
林妙妙的手指在纸边捏了一下,纸很脆,差点被她捏碎。她松了松手指,继续看。
"朕不要求你做什么。朕不要求你替朕报仇,不要求你替朕杀谁,不要求你替朕守护谁。朕只是求你,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封信,请替朕看看这个江山,是不是比朕在的时候好了一些。"
"如果好了,朕就知足了。"
"如果没有好,那就请你想个办法,让它好一些。朕知道这很难。但你能走到看到这封信的地方,说明你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没有"先帝御笔"之类的落款。只画了一把剑。
简简单单几笔,剑身笔直,剑柄上有一个穗子,穗子画了三条线,像是飘着的风。画的人很认真,每一笔都没有犹豫的痕迹。
林妙妙看着那把剑。
她不知道先帝画了多久。也许他在病榻上,手抖得握不住笔,但还是一笔一笔地画完了这把剑。也许他在某个清醒的夜晚,趁着太后不在,偷偷写了这封信,画了这把剑,然后把信藏在贺家老宅的夹墙里。
他为什么藏在贺家老宅?因为他知道贺家的人不会翻自己的老宅。他把信放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还知道,如果有一天那个人来了,那个人一定会走到贺家老宅。因为贺家是这一切的源头,走到源头的人,才配看到这封信。
林妙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贴胸放着,就在那封母亲的信旁边。两封信隔着衣料,一左一右,贴着她的皮肤。
她蹲在油灯前,没有动。灯光在她脸上晃,影子在墙上晃。外面的雨声很小,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陈四在门口轻声叫了一下。
"娘娘,该走了。"
林妙妙站起来。
她没有再看那间书房。她走到桌前,把油灯吹灭了。灯灭的瞬间,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口透进来一点雨天的灰光。
"走吧。回京。有人在等我们。"
她走出书房,穿过正屋,经过院子的时候踩到了一株枯死的兰草,根从土里翻出来,白花花的,像一截骨头。
三个人从后墙缺口钻出去,沿着小巷走到镇子东头。马拴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上,鬃毛被雨打湿了,贴在脖子上。秋娘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伸手把林妙妙拉了上去。陈四骑另一匹马,跟在后面。
镇口的茶棚还支着,棚里的茶桶没人收,盖子被风掀开了,歪在桶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