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第二天一早，苏常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也没有火漆封口。苏常在捡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谁丢的废纸，翻了翻发现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纸，才觉得不对劲，拿进屋给了林妙妙。
林妙妙打开纸。一张白纸，上面四个字，墨色浓黑，笔锋沉稳，收笔带一点回锋。
"老夫输了。"
韩遂的笔迹。她见过两次，一次是醉仙楼那晚他写给她的交易条件，一次是陈四从江南带回来的账目上他的批注。写字的人习惯在"老"字的最后一撇上用力，墨迹会比其他笔画重一点。这四个字里的"老"字，最后一撇，墨洇了。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别的话。
四个字就够了。
韩遂说的"输了"，不是在认输。他是在告诉她，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站她这边了。但他没有直接来冷宫见她，而是用这种低调的方式，把一张纸压在门槛底下。因为他还不想让太后知道他的选择。一个宰相的投诚，不能大张旗鼓，不能有任何痕迹。一张白纸四个字，就算被人捡到了，也看不出是谁写的。
林妙妙把纸折好，放进木匣里。
同一天上午，萧景琰让李公公带来了一份旨意的草稿。
李公公把草稿递过来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
"陛下说，让娘娘看看，不是征求意见，是知会一声。"
林妙妙展开草稿。内容是将原户部左侍郎赵铭远调离现职。赵铭远是韩遂的门生，户部左侍郎这个位置管着全国税收的审核权，是个实权岗位。萧景琰要把他挪开，换上自己的人。
这是萧景琰在朝堂上动的第一刀。
林妙妙看完草稿，提笔在旁边写了几行字，让李公公带回去。
她写的不是"同意"或"反对"，而是一个建议。
"赵铭远可以调，但不要调去闲职。调去江南，让他查贺家剩余的产业。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是让他离开京城，不让他继续参与太后的事。对外可以说是重用，不显得是清洗。"
当天下午，旨意发了出去。赵铭远被调任江南巡按使，专司查办贺家余业。
消息传得很快。据小邓子打听回来的消息，赵铭远接旨的时候是笑着的。他大概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韩遂的船要沉了，能先一步离开京城，对他来说不是贬谪，是逃命。
赵铭远被调走的消息在朝堂上传开后，风向开始变了。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那种慢慢渗的。第二天早朝，韩遂身边站着的人少了两个。不是没来，是请了病假。一个说是风寒，一个说是腰疾复发。奏折递到吏部，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还有一个原本跟韩遂走得近的工部主事，上朝的时候特意站到了队列靠后的位置，离韩遂远了两排。以前他都是紧跟在韩遂身后的。这个动作看起来不起眼，但在朝堂上，站的位置就是态度。
小邓子每天来报，把这些零碎的消息一条条带回来。林妙妙在黑板上记着，记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列出了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从韩遂阵营里开始"松动"的。有的请了病假，有的开始和韩府保持距离，有的主动上了折子表态效忠陛下。
太后的阵营，在韩遂还没有公开倒戈之前，已经开始松动了。
苏常在看着黑板上那个名单，数了数。
"姐姐，都七个了。"
"七个不多。后面还有。"
"韩遂知道这些人跑了，会不会生气？"
"他不会。他现在巴不得这些人跑。跑得越多，他投诚的筹码就越大。他可以告诉陛下，你看，我的人都不跟我了，我对朝廷已经没有威胁了，你留我一条命吧。"
苏常在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太后呢？太后看到这些人跑了，她会怎么办？"
"她会找新的人。但找新的人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是最弱的。"
当天晚上，小邓子来报了一件事。
"娘娘，慈宁宫的灯火，今晚熄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林妙妙正在灯下整理账目，笔没停。
"太后今晚没有在佛堂坐到深夜？"
"没有。掌事姑姑出来倒洗脚水的时候，佛堂的灯已经灭了。"
林妙妙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小点。
太后今晚没有熬夜。她可能睡了。也可能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亮着灯。佛堂的灯灭了，不代表人睡了。有些人在黑暗里反而更清醒。
她把那个墨点用指腹按了一下，没擦，接着写下一个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