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冷宫的门被推开了。
萧景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没戴冠，头发随便束着，用一根布条系在脑后。没有带随从，李公公也没跟来。他一个人来的，看起来不像皇帝，像一个来朋友家吃饭的普通人。
苏常在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桌子。那张旧木桌瘸了一条腿，底下垫了一块瓦片，勉强平稳。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三副碗筷，一碟醋，一碟蒜泥，中间一大盘刚出锅的荠菜饺子。饺子还冒着热气，皮擀得薄，能透出里面绿莹莹的馅。
萧景琰在桌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那盘饺子，又看了一眼那条瘸腿。
"这桌子哪年的？"
"比我在冷宫的年头还长。你小心别动，那条腿不稳。"
萧景琰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苏常在站在旁边，紧张得不敢动筷子。她这辈子没想过会跟皇帝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东西，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着自己的围裙角。
"坐啊。站着干什么。"
苏常在小声说了一句"奴婢不敢"，在桌角挤了个位置坐下，离萧景琰最远的那一头。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小口，嚼的时候偷偷看了萧景琰一眼。
"朕小时候，御膳房做的饺子皮太厚，馅太腻，朕不爱吃。但又不好意思说，怕御厨害怕。就每次偷偷把饺子藏在袖子里，带出去喂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被父皇看见了。父皇没骂朕，他说不吃就不吃，跟御厨说一声就行了。但朕觉得那样会让人觉得朕难伺候，就没说。一直藏了三年袖子。"
"那你的袖子应该全是油。"
"全是。洗都洗不掉。朕后来干脆让太监把袖口缝了一层油布，专门藏饺子用。"
林妙妙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我在现代的时候，公司旁边有一家东北饺子馆。加班到凌晨就去吃，老板认识我，每次都多给我两个。"
"东北是什么地方？"
"我来的那个世界的一个地方。冷得很，冬天零下三十度，但饺子好吃。酸菜猪肉馅的，一咬一口汤。"
萧景琰夹了第二个饺子。
"酸菜猪肉馅，没吃过。"
"等这事儿完了，我做给你吃。酸菜得自己腌，费点工夫。"
秋娘没有上桌。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个碗，也在吃饺子。她吃得很慢，眼睛没看碗，看着院墙的方向，耳朵在听冷宫周围的动静。筷子搁在碗沿上，随时能放下。
吃完了，苏常在收碗去洗。她抱着碗碟进厨房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回头冲林妙妙挤了一下眼睛，意思大概是"姐姐你加油"。
院子里只剩下萧景琰和林妙妙两个人。
萧景琰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今天叫朕来，不只是为了吃饺子吧。"
"陛下，臣妾想好了。在倒计时结束之前，臣妾会把这件事做完，然后臣妾再做选择。但在那之前，臣妾想请陛下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臣妾最后选了哪条路，都别让苏常在和秋娘因为臣妾受牵连。"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折了一小段枯枝。枝子很脆，一折就断，断面发白。他在手里转了转那截枯枝。
"如果你选了回去。朕会告诉苏常在和秋娘，你病故了。会给她们安排好后路，让她们离开皇宫，去江南，过她们想过的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林妙妙。冬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
"如果你选了留下，那这些话就当朕没说过。"
林妙妙看着他的眼睛。他的意思是：如果你留下来，我会亲自保护她们，用不着你操心。
她没有说话。萧景琰也没有等她回答。他把那截枯枝放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饺子确实好吃。"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然后院子里就安静了。
林妙妙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那截枯枝。枯枝的断面已经有点发黄了，是折断之后被空气氧化的痕迹。
苏常在洗完碗出来，看到她坐在那里，没有打扰她。她把一壶热茶放在桌角，茶壶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然后她安静地走开了，脚底踩过落叶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声响，越来越远，消失在厨房的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