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离开冷宫不到一个时辰，林妙妙还在桂花树下坐着，小邓子就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路带风，鞋底拍着石板啪啪响，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娘娘，慈宁宫那边知道了。陛下今天来冷宫的事。"
"怎么知道的？"
"御膳房的人传出去的。说看到陛下中午出御书房的时候没让人跟着，往冷宫方向去了。消息下午就传到慈宁宫了。掌事姑姑亲自去御膳房问了一趟。"
林妙妙没说话。她手里还捏着萧景琰留下的那截枯枝，指腹在断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太后知道萧景琰来冷宫了。这不算意外。皇帝的一举一动在后宫里藏不住，尤其慈宁宫在后宫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到处都是。
"但太后没发火。她就让掌事姑姑把当天在御膳房值班的人全换了一批，换成了她自己的人。"
林妙妙把枯枝放在桌上。
"全换了？"
"全换了。一个不留。连烧火的丫头都换了。"
她明白了。太后不是在追查萧景琰来冷宫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她是在补网。她不需要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她只需要确保以后皇帝再出御书房，她的人能第一时间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
太后没有发怒。她冷静地做了她该做的事。
"小邓子，从明天开始，通知骑手们改路线。不要从冷宫门口成群结队地出发，往后巷子拐出去，从隔壁巷子再分开。三三两两地走，别扎堆。"
"明白了。那送货的时间呢？"
"时间不变。变路线就行。时间一变，客户那边就会有反应，动静更大。"
"行，我去跟他们说。"
小邓子走了之后，林妙妙又叫住了秋娘。秋娘正在厨房门口削萝卜皮，听到她叫，把刀搁在案板上，走出来。
"你每天上屋顶看慈宁宫的时间，从黄昏改到入夜以后。"
"为什么？黄昏看得清楚。"
"黄昏你也清楚。但黄昏的时候，别人也看得清楚你。太后的人要是发现冷宫屋顶上每天都坐着一个人看慈宁宫，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秋娘想了一下，点了头。
"入夜以后天暗了，你在屋脊上蹲着，下面的人看不清。慈宁宫的灯亮不亮，一样能看到。"
秋娘把萝卜皮扫进簸箕里，没再多问。
林妙妙还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冷宫小食堂的营业时间恢复正常。前阵子因为出宫取证，食堂的营业时间有点乱，有时候早有时候晚。现在要稳下来，按时开张，按时收摊，不多开不少开。
正常营业，就是对太后最大的迷惑。一个在"备战"的冷宫，不会每天按时卖腌菜和饺子。一个每天按时卖腌菜和饺子的冷宫，看起来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常在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松了口气。
"姐姐，我正想说呢。昨天有个老主顾问我冷宫是不是要关门了，因为他来了三次都扑空了。我说没事，就是最近货断了。"
"明天开张。多备两份腌萝卜，入冬了大家爱吃咸的。"
萧景琰那边也有动作。
他没有再去冷宫。但他每天早上让李公公给冷宫送一份当天的早朝简报。不写机密，只写今天谁说了什么话、谁没来上朝、谁递了折子、折子大概是什么内容。让林妙妙知道朝堂的动态。
这份简报每天早上随冷宫小食堂的采购车一起到。从外表看，就是一张包点心的油纸。点心是苏常在每天早上从东市买的，油纸裹着烧饼，烧饼底下垫着那张折好的简报。李公公把东西交给骑手的时候说一句"今天的烧饼"，骑手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林妙妙拆完简报就把油纸叠好，跟那些信一起收在木匣里。
她和萧景琰之间，从那顿饺子之后，有了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他不会天天来冷宫，她也不会天天去御书房。但他们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当天夜里，秋娘照例在入夜后上了屋顶。
她坐在屋脊上，裹着一件旧棉袄，看着慈宁宫的方向。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盐。慈宁宫的灯，又亮到了很晚。
秋娘在屋顶上坐了很久。下来的时候，她走到林妙妙屋里。
"娘娘。"
"怎么说。"
"太后今晚没有在佛堂。她在正殿。一个人坐着。"
"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坐着。她面前放着一份东西。没打开。卷起来的。黄色的。"
林妙妙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像是一份圣旨。"
黄色的。卷起来的。圣旨。太后面前放着一份没有打开的圣旨，在正殿里一个人坐了大半夜。
林妙妙让秋娘去休息了。她自己坐在屋里，灯没点，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她把秋娘描述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太后面前放着一份圣旨，没有打开。如果是别人送来的圣旨，她会打开看的。没有打开，说明那是她自己写的，或者她自己拿出来的。她在犹豫要不要打开它。或者说，她在犹豫要不要用。
灶上钱嬷嬷忘了关风门，炭火忽地窜了一下，铁箅子被顶得哐当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