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那句话让林妙妙一晚上没睡好。
太后手里有一份未打开的圣旨。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份圣旨只可能是关于她的。
第二天下午，林妙妙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慈宁宫看看。
不是去见太后。是去看看那份圣旨。
她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走正门。秋娘告诉过她，慈宁宫后院种了一片竹子，竹林后面有一扇侧门，平时不上锁，只是虚掩着，太后在竹林里散步的时候用。从冷宫绕过去，经过一段宫墙夹道，就到了。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上包了块头巾。秋娘要跟她一起去，她没让。
"我一个人去。你在夹道口等我。如果我进去超过一炷香没出来，你去告诉李公公。"
秋娘皱了皱眉，但没有反对。
林妙妙从侧门进了慈宁宫后院。竹林不大，两三排，竹子是老竹，竿子粗得握不过来，叶子在冬天也没落，密密匝匝地遮住了视线。她侧着身子从竹子之间的缝隙穿过去，走到正殿后面那排窗户外面。
正殿的后窗没有关严，有一扇窗叶虚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她侧过身，从那道缝里往里看。
太后坐在正殿中央的案桌后面。
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常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没有戴任何首饰。桌上摊着一份东西。不是卷起来的，是摊开了，压在桌上，两侧用镇纸镇着。
黄色的绢帛。两侧绣着龙纹。
林妙妙的心跳快了。
她看不清圣旨上的字，距离太远，光线也不够。但她看到了颜色和龙纹。黄色的绢帛配龙纹，这个制式只有一种可能。
废后圣旨。
太后自己写了一封废后圣旨。
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自己写好的废后圣旨。她没有在看它，她的目光落在圣旨旁边的桌面上，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在发呆。
林妙妙退了一步，离开窗缝。又退了一步。竹叶刮在她的手臂上，凉飕飕的。她转身从竹林里穿出去，出了侧门，回到宫墙夹道里。
秋娘在夹道口等着，看到她出来，迎上去。
"怎么样？"
"回去说。"
两个人沿着夹道快步走回冷宫。进了院子，林妙妙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杯凉茶，没喝，握在手里。
"太后桌上的那份圣旨，是废后圣旨。"
秋娘的呼吸停了一下。
"黄色的绢帛，龙纹，摊在桌上，镇纸压着。不是别人写的。是她自己写的。"
"她要废自己？"
"对。"
林妙妙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后知道她手里有足够的证据。福公公的陶罐，贺家老宅夹墙里的书信和账目，茶商的线索，韩遂参与先帝之死的那一环。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够让萧景琰下旨废后。
太后也知道韩遂可能已经倒戈了。赵铭远被调走，朝堂上的人一个个开始"生病"，韩遂给她冷宫门槛底下压了一张纸写着"老夫输了"。太后在后宫待了几十年，她不可能感觉不到这些变化。
太后更知道，如果让萧景琰来废她，她会身败名裂。贺家会彻底垮掉。她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和"弑君""乱政"连在一起，永远洗不掉。
但如果她自己主动写一份废后圣旨，以
"自觉失德、自愿退位"
的名义，自己废掉自己，那她至少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不是被儿子废掉的太后，是自行退位的太后。差别很大。
她要自己写下最后一笔。
林妙妙握着那杯凉茶，手指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淌，滴在桌面上。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推了。
如果她继续推，把所有证据摆出来，让萧景琰下旨，太后会被废，贺家会垮，萧景琰会真正亲政。但太后会以"被废"的身份，在历史的记录里留下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如果她停下来，让太后自己废自己，结局是一样的。太后退位，贺家失势，萧景琰亲政。但太后的体面，能保住。
她应该给她这份体面吗？
这个太后，杀了先帝，逼死了阿蘅，把她关在冷宫，断了她的商队批文，涨了她的铺面租金，用尽了一切手段要掐断冷宫的活路。
但现在，这个太后一个人坐在正殿里，面前摊着自己写好的废后圣旨，发着呆。
林妙妙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木匣打开。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银手镯。母亲的信。陶罐。贺家老宅夹墙里的书信和账目。先帝的手诏抄件。先帝写给她的那封"予异世之人"。萧景琰的信。韩遂的四个字"老夫输了"。
她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每一样都是一段路。每一样都是一个人。每一样都是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脚印。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
她知道她会去。她会推下去。不是因为她不想给太后体面，是因为先帝的那封信里写着
"请替朕看看这个江山，是不是比朕在的时候好了一些"
。要让这个江山好起来，太后就必须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哪怕代价是体面。
但怎么推，她可以选。
她把木匣推到桌角，伸手把桌上被茶水洇湿的那一小块桌面用袖子擦了一下，水迹没擦干净，反而洇成了一片更大的水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