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道口谕从慈宁宫传出。
太后身体不适已久,今日想在后宫姐妹们还在的时候,说几句心里话,请六宫妃嫔午时到慈宁宫正殿。
口谕是掌事姑姑亲自送到各宫的。送到冷宫的时候,苏常在接的。掌事姑姑站在门外,没有进来,话说完就走了。苏常在关上门,跑到屋里告诉林妙妙。
"姐姐,太后叫六宫妃嫔中午去慈宁宫。说是要说几句心里话。"
林妙妙正在桌前核账本,笔没停。
"心里话。"
"对,原话就是这仨字。"
林妙妙把笔搁下。她知道太后要提前动手了。昨天她从慈宁宫竹林里看到那份废后圣旨,太后可能察觉到了有人来过,也可能没有。但不管怎样,太后选择了一个公开场合,让所有人都到齐。她要做的,不会是小动作。
"把我的衣裳熨一下。正式那件。"
"姐姐要去?"
"太后请我,我能不去?"
午时,慈宁宫正殿。
六宫妃嫔稀稀拉拉到齐了。很多人已经很久没参加过这种集体活动。自从林妙妙开了冷宫小食堂,后宫妃嫔们的注意力就从争宠变成了搞钱,有的在跟着学做腌菜,有的在琢磨怎么也开个小铺子。太后的召集,在很多人看来,更像是一个不得不去的年会。
正殿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发呆,有的在偷看别人穿的什么。气氛不算紧张,但也算不上轻松。太后还没出来,掌事姑姑站在门口候着。
然后太后出来了。
整个正殿安静下来。
太后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不是家常的夹衣,不是那种平时在佛堂里穿的灰褐色素袍。是那种只在重大场合才穿的、绣着九尾凤凰的朝服。深红色的底,金线绣的凤,从肩头一路展到裙摆,每一根羽毛的纹理都看得清。头上戴着正式的金冠,十二根珠串垂在两侧,遮住了半张脸。
她整个人看起来威严得不像一个"要说心里话"的老人。
她站在正殿中间,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不快不慢,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回来。有些妃嫔被她一看,低下了头。
"哀家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训话的。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正殿的回音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关于冷宫的沈贵妃,和她在这个后宫做的那些事。"
林妙妙坐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她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唰地转过来,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心的。她没动,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太后说了四件事。
第一,冷宫私开商队。沈贵妃以废妃之身,在冷宫开设商队,经营铺面,与民争利,有违宫规。
第二,与外臣勾结。沈贵妃通过商队,与朝中官员往来,互通消息,意图干政。
第三,私自出宫。沈贵妃多次离开冷宫,行踪不明,未经报备。
前三条说完,正殿里还是有人小声议论的。这几件事大家多少都听说过一些,不算新鲜。
然后太后说了第四条。
"第四。她不是沈妙。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的魂。"
正殿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妃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不知所措。有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妙妙站起来。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正殿中间,和太后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太后比她高半个头,加上金冠和朝服,气势压人。
但林妙妙没退。
"太后,您说的前三条,臣妾认。"
她的声音很稳。正殿太安静了,她每说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臣妾的商队交了税,臣妾的账目公开了,臣妾出宫有陛下的批文。这些都有据可查。"
她看着太后的眼睛。金冠的珠串挡住了太后半张脸,但她的眼睛露在外面,和林妙妙对视。
"至于最后一条。"
她停了一下。
"臣妾是谁,臣妾从哪来,臣妾自己说了不算,陛下说了算。太后,您说了,不算。"
正殿里一片死寂。
妃嫔们看看太后,又看看林妙妙,没有人敢说话。有人把手里攥着的帕子拧成了一股绳,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偷偷往门口看了一眼,大概是想跑。
太后看着林妙妙。她的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上来的笑。
"沈妙,或者不管你叫什么。你确实比哀家想象的,要硬气。"
林妙妙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等太后说完。
掌事姑姑在门口轻声咳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什么。太后的目光从林妙妙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满殿的妃嫔。
"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回去吧。"
妃嫔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旁边的宫墙才没摔。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像一群受惊的鸟。
林妙妙最后一个走。她经过太后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太后的珠串在她余光里晃了一下,金色的。
出了慈宁宫的门,冷风扑在脸上。苏常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迎上去。
"姐姐,怎么样?"
"回冷宫。"
她迈下慈宁宫门前的台阶,脚底踩在石阶上的瞬间,听到身后正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磕碰声,像是太后把桌上的茶碗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