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宫集会散会后不到半个时辰,李公公就把详情报给了萧景琰。
李公公说得很仔细,谁先到的、谁坐在哪、太后穿了什么、说了哪四条、林妙妙怎么回的、正殿里的反应。他一个人说了一炷香,萧景琰坐在桌后,手搁在奏折上,一个字没说。
李公公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悄悄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御书房的灯亮到很晚。萧景琰批奏折批到四更天,比平时多批了二十几本。李公公进来添了一次灯油,看到他握笔的手指有点僵,想去给他捂个手炉,被他摆手挡了。
第二天早朝,和往常一样。
六部的奏报,边关的军报,几个官员因为小事吵了一架,吏部报了明年官员考核的方案。一切如常。朝会快结束的时候,大臣们以为今天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天,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中午吃什么了。
然后萧景琰开口了。
"朕有一件事,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让每个字都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的人站直了。
萧景琰从龙椅上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
"关于冷宫沈贵妃的身份。朕知道,后宫有些传言,说她的来路不正。"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屋顶上瓦片被风刮过的声音。
"朕今天在这里,以皇帝的身份说一句话。沈妙,是朕的贵妃,是朕认可的人。不管她过去是谁,从她踏进大燕皇宫的那一天起,她就是朕的人。"
他停了一下。
"谁敢拿她的身份做文章,就是和朕过不去。"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接话。
韩遂站在文官之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微微动了一下,下巴往胸口收了收,像是在点头。站在他后面几排的官员,有人悄悄擦汗,有人装作在整理笏板,有人盯着地砖上的缝看,像是在数缝里有几粒沙。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皇帝的眼睛。
武将那边更干脆。几个老将军本来就不管后宫的事,但皇帝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们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意思是"听到了"。
萧景琰说完,坐回龙椅。朝会在一片沉默中结束。大臣们鱼贯而出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消息传到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正在吃一碗银耳羹。掌事姑姑把早朝上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太后听完,放下勺子。她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景琰,你真的长大了。大到连母后也拦不住你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怒气。甚至有一丝欣慰。不是和解的那种欣慰,是一个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终于长成了的那种欣慰。他敢在满朝文武面前说那种话,说明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龙椅后面看别人脸色的孩子了。
但他长大了,也就意味着她老了。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林妙妙正在算账本。
苏常在从外面冲进来,鞋都没换,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
"姐姐!陛下在早朝上为您说话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您是他认可的人!谁拿您的身份做文章就是和他过不去!"
林妙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点。
她没抬头。
"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写下一行。但那行字比平时歪了一些。她写字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可能是想写得正,反而拧了。
当天晚上,林妙妙去了御书房。
不是去道谢。萧景琰不需要她道谢,她也不是那种会道谢的人。她是去说另一件事。
"陛下,太后手里有一份她自己写的废后圣旨。臣妾看到了。她还没发,但她在等,等一个让她决定发还是不发的时机。"
萧景琰听完,没有意外。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朕知道。那份圣旨,是母后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您知道?"
"朕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朕知道她在写。她最近让掌事姑姑去内务府领了两次绢帛,都是上等的,黄绢,龙纹。那东西不是用来写家书的。"
林妙妙看着他。御书房的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没睡好的痕迹。
"陛下,臣妾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如果太后真的自请废后,您会怎么做?"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御花园的方向,再往后就是慈宁宫。冬天的夜空很清,月亮挂在天上,照得宫墙发白。慈宁宫方向,今晚没有灯。
他看了很久。
林妙妙等在对面,手搁在桌沿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木纹里嵌着一粒干硬的墨渣,是她上次来的时候不小心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