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她看着太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太后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精心准备过的认真，是一个人把藏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从胸口搬出来放在桌上的那种认真。
慈宁宫正殿里很安静。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壶茶的盖子轻轻磕了一下。
"怎么，不信？"
林妙妙没有回答。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杯壁温热，茶还是热的。
"哀家知道你不信。你穿过来的时候有系统，有倒计时，有选择。哀家什么都没有。哀家来的时候，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人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穿着不认识的衣裳，身边站着一群不认识的人。没有人告诉哀家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哀家能不能回去。哀家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哀家不是贺家的大小姐。"
林妙妙的手指停了。
"真正的贺家大小姐，在选秀前三个月病死了。贺家怕选秀名额落空，满京城找了个和她相貌相似的女孩。找到了哀家。哀家原本是江南一个茶商的女儿，在运河边长大，读过几年书，会认字，会算账，但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贺家给了哀家父亲一笔银子，让他把女儿交出来。父亲没拒绝。"
她端起茶杯，没喝，搁在手里转了半圈。
"哀家入宫以后，怕被发现。拼命学规矩，学礼仪，学走路的样子，学说话的腔调。贺家请了嬷嬷来教哀家，教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哀家把以前的自己一点一点地磨掉了。说话不能带江南口音，走路不能迈大步，笑的时候不能露出牙齿。学着学着，哀家就变成了真正的'贺家大小姐'。"
林妙妙听着。她想到了自己。她穿越过来的时候，也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个世界的规矩。但她有系统，有任务提示，有一条清晰的路在脚下。太后什么都没有。她一个人掉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连一个可以问"我该怎么办"的人都没有。
"入宫头几年，哀家每天都在想家。想江南那个小镇，想父亲茶铺里的茶香，想小时候在运河边放纸船的日子。春天放纸船，夏天摘莲蓬，秋天看人收稻子，冬天缩在灶台边上烤红薯。那些日子回不来了。哀家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想还是想。"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封了口的信上，停了几息。
"后来哀家有了公主。"
公主。林妙妙想到了木匣里那张画。画上穿红衣的小女孩，笔触稚拙，颜色褪了大半。
"公主出生那天，哀家第一次觉得，在这个世界，有了一个让哀家舍不得走的人。哀家不再每天想回去了。哀家开始想，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怎么让公主过得好，怎么让她不被宫里的脏水沾到。"
太后的声音低了一些。
"然后公主没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正殿里的空气沉了一截。
"公主没了以后，哀家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没有选择留下，而是想办法回去，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是不是就不会在半夜被哭声惊醒，是不是就不用在佛堂里坐到天亮，是不是就不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看着林妙妙。
"但哀家没有回去。因为公主已经不在了，哀家就算回去，运河边放纸船的日子也回不来了。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哀家在哪个世界都回不去了。"
林妙妙的喉咙有点紧。她没有说话。
"哀家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哀家。"
太后的语气忽然变硬了。不是生气，是把软的部分收起来了。
"哀家只是不想让你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做出和哀家当年一样的选择。"
她看着林妙妙的眼睛，目光很直。
"选择留下，比选择回去，更需要勇气。"
这句话落在正殿里，像一枚铜钱落在石板上，清脆的一声。
林妙妙没有接话。她看着太后，看着那张被岁月和权力磨出了棱角的脸，看到了脸后面的另一个人。一个在运河边放纸船的茶商女儿，一个拼命学规矩的少女，一个抱着刚出生的公主笑出了声的年轻母亲，一个在佛堂里坐了无数个通宵的老妇人。
她们是同一个人。
太后端起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没有介意。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哀家的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林妙妙没有立刻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茶，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茶已经不烫了，冒出来的热气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坐了很久。久到那杯茶也凉透了。
然后她站起来。她没有说
"谢谢"
，也没有说
"我会好好想想"
。她只是看着太后，问了一句。
"太后，您那杯凉茶，苦不苦？"
太后看着她。
"苦。但习惯了。"
桌上那封封了口的信被风吹得转了一个角度，信封的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去，搁在茶壶的影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