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走到慈宁宫门口,身后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她正要迈出门槛,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妙妙,回去的路,比来的路,长。"
林妙妙在门口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风从正殿里穿出来,带着一股凉茶和旧木头的气味,掠过她的后颈。
然后她迈出了门槛,没有回头。
从慈宁宫到冷宫的路她走过很多次。穿过御花园,绕过太液池边的假山,沿着宫墙根走一段夹道,就到了。平时走这段路大概一炷香。今天她走得很慢,走了快两炷香。
太后的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
"回去的路,比来的路,长。"
她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是说回去的路更难走?是说回去之后会更想念这里?还是说,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而"再也回不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她没有答案。太后也没有给她答案。太后只给了一句话,像递了一把没有钥匙孔的锁。
回到冷宫的时候,苏常在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被单。被单是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苏常在踮着脚够竹竿,够不着,蹦了两下。
"姐姐,回来了!太后没为难你吧?"
"没有。"
苏常在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脸色不太对,但没有问。她把被单从竹竿上扯下来,抱在怀里,白布堆得比她下巴还高。
林妙妙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点。她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她没有动。
她打开系统面板。
倒计时还在跳。5天2时3刻08秒。07秒。06秒。数字在减少,一秒一秒地,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漏。她看着那些数字,像是看着一段正在被收走的时间。
太后的那句话又浮上来。
"回去的路,比来的路,长。"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封信。先帝写给她的那封,"予异世之人"。信纸的触感粗糙的,带着一点折痕的硬度,被她的体温捂了一路,摸起来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她在黑暗中握着那封信,没有打开看。她已经把信里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不需要看。
"朕不知道你是谁。朕只知道,你会来。"
先帝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会来。太后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知道她会走。一个把她请来的人已经死了,一个和她一样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在慈宁宫里坐了几十年。她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两杯凉茶,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打开了门。
光从门外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的画面和每天一样。苏常在还在收被单,这回在叠,蹲在地上把白布铺平,一个角一个角地对折。秋娘在劈柴,斧子举过头顶,劈下去,木桩裂成两半,木屑飞出来溅了一地。瘸腿猫蹲在墙头上看秋娘劈柴,尾巴一甩一甩的。
冷宫的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林妙妙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根被萧景琰折过的枯枝。断面已经完全干了,颜色发灰,摸上去有点扎手。旁边长了一个极小的芽包,还没鼓开,藏在树皮的褶子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收回手,转身。
"苏常在。"
苏常在抬起头,手里还攥着被单的一角。
"明天帮我买一些红纸回来。要那种很红的。"
"红纸?姐姐你要红纸做什么?"
"想写几个字。好久没写毛笔字了,手生。"
苏常在把被单往胳膊上一搭,站起来。
"行!东市那家纸铺的红纸最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要多少?"
"买十张吧。"
"十张?你写什么要十张?"
"多买点,怕写坏了。"
秋娘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搁,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看了一眼林妙妙的背影,没说话,弯腰去捡劈好的柴火。柴火堆在墙根底下,最上面一根没放稳,滑下来骨碌碌滚了两步,撞在秋娘脚尖上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