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常在果然买回了红纸。
不是十张。是十二张。她说路过纸铺的时候老板多送了两张，说买十送二，做生意讲究个吉利。苏常在把红纸裁得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上，旁边还摆了一砚台墨和一支她从钱嬷嬷那里借来的毛笔。
"姐姐，纸买回来了。笔是钱嬷嬷的，她说她那支笔用了八年了，出墨匀，好用。墨是我磨的，浓了一点，你将就用。"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苏常在没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耳朵竖着。
林妙妙把红纸展开。纸是好纸，颜色正红，摸上去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她拿毛笔蘸了墨，在砚台边上刮了刮多余的墨汁，悬腕，落笔。
一个字。
"家。"
"冷宫"
"宫"
"皇宫"
"皇"
"家"
她写完之后，提着红纸的两个角看了很久。字不算好看，比她平时写的差一截，手腕悬着发抖，横画收笔的地方拖了一点。但笔画是端正的，一笔一画，没有含糊。
她拿了一点苏常在做饭剩的米汤当浆糊，刷在红纸背面，走到冷宫门口，把那张红纸贴在了门框正中间。
红纸贴在灰扑扑的木门框上，颜色亮得扎眼。
苏常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字。她端碗的手停了一下，碗里的粥晃了一晃。她看着那个"家"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很暖的那种，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姐姐，这个字，好看。"
"字写得歪了，还好看？"
"好看。不是因为字好看，是因为这个字好看。"
林妙妙没接话。她转身回屋里，又拿了一张红纸出来。
秋娘刚扫完院子，扫帚靠在墙边，她抬头看到门框上的那个"家"字。她什么也没说，把扫帚换了个方向靠好，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林妙妙在第二张红纸上写了一个"福"字。写完之后，她把纸倒过来，走到厨房门口，倒着贴在了门上。
苏常在端着粥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了。
"姐姐，贴反了。"
"没反。倒着贴，福到了。"
"还有这说法？"
"我老家那边这么贴的。"
苏常在歪着头看了看那个倒着的"福"字，点了点头。
"那确实好看。倒着也好看。"
林妙妙又拿了一张红纸，这回写了两个字。写完裁成两半，一半写上联，一半写下联。她站在桂花树旁边的柱子前比了比位置，用米汤贴上去。
上联：冷宫不大。
下联：够住就好。
苏常在端着粥碗凑过来，仰着头念了一遍。
"冷宫不大，够住就好。"
她念完，又念了一遍。
"姐姐，这是我见过最好的对联。"
"你见过几副对联？"
"没见过几副。但这副是最好的。"
林妙妙笑了。她把毛笔在砚台上搁好，退后两步，看了看院子。门框上的"家"字，厨房门上的倒"福"，柱子上的对联。三张红纸，几行墨字，贴在灰扑扑的冷宫院子里，颜色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院子里忽然有了一种过年才有的暖融融的感觉。
瘸腿猫平时窝在厨房灶台底下，除了吃饭的时候出来，白天基本不见影。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它从灶台底下钻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在门框底下停住。它仰起头，鼻子凑近那个"家"字，闻了闻。红纸上米汤的气味大概吸引了它。它闻了几秒，没什么兴趣，低下头，在门槛边蜷成了一团。尾巴搭在爪子上，眯起了眼。
苏常在蹲下来看猫。
"这猫今天怎么了，出来晒太阳了？"
"大概是觉得今天院子里暖和了。"
林妙妙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门框上的"家"字，厨房门上的倒"福"，柱子上的对联，灶台边蜷着的猫，正在喝粥的苏常在，靠在墙边扫帚旁的秋娘。
她忽然觉得，如果她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每天在冷宫的院子里喝茶、算账、和苏常在斗嘴、看秋娘扫地、喂那只瘸腿猫，好像也挺好的。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4天1时2刻47秒。46秒。45秒。她把面板关掉了。
苏常在把粥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倒贴的"福"字，指尖在纸面上按了按，红纸的一角翘起来一点，又被她按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