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阳光落在冷宫门框那个"家"字上，像镀了一层薄金。苏常在蹲在台阶旁边给瘸腿猫倒牛奶，猫把脑袋埋进碟子里吃得呼噜呼噜响，牛奶溅了几滴在苏常在的鞋面上，她也没在意。
小邓子快步走进来。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鞋底拍着石板的声响急促得像在数拍子。进了院子他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才凑到林妙妙跟前。
"娘娘，慈宁宫那边今早来了一个人。不是宫里的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太后让人从后门接进去的，没走正门，没人知道是谁。"
"你查了？"
"查了。费了点工夫，跟后门守门的小太监套了半天话才问出来。那人姓周，叫周昆，是先帝在位时候的禁军副统领。先帝驾崩那年他就退了役，回老家种田去了，十几年没进过京城。"
林妙妙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周昆。禁军副统领。先帝驾崩那年退役。
她脑子里迅速把几个时间点串到一起。福公公说过，先帝驾崩那晚，窗外有一个人的靴印。她当时推测是韩遂——韩遂那晚确实去过先帝的寝宫。但还有一个可能，那个靴印，也许不止一个人留下的。
周昆作为禁军副统领，那晚他很可能在巡逻。如果他经过先帝寝宫的窗外，他有可能看到了什么。而太后在这个时候把他从老家叫回来，不是要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是要让他，不要说什么。
"他在慈宁宫待了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走的时候是掌事姑姑送出去的，走的后门。我跟了一段，看他出了宫门之后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站了很久，才慢慢地走了。背影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南。南边是驿站的方向，大概在京城住一晚就回去了。"
林妙妙点了点头，没再问。
萧景琰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当天上午，李公公随着采购车送来了一张油纸简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周昆今晨入慈宁宫，一个时辰后离去。不拦。"
"不拦"两个字是萧景琰的判断。他知道太后召见周昆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阻拦。因为太后召见周昆，是她在这张棋盘上最后一步能走的棋了。拦了这步，她还有别的路。不拦，让她走完，反而更快。
林妙妙把简报折好，放进袖子里。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木匣搁在桌角，盖子还开着，里面的十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着。她看着那些东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太后把周昆叫来，说谢谢，说对不起，然后把人送走。这不像是在布局，更像是在收尾。一个人在收尾的时候，说明她已经知道这盘棋快下完了。
但她还没有把最后一步棋下出来。那份废后圣旨还压在慈宁宫的桌上，封着口，没有发。她在等。等什么？等林妙妙先动？还是等她自己下定决心？
林妙妙站起来。
"小邓子。"
"在。"
"你去慈宁宫门口等着，不用进去，就在门口站着。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沈贵妃让我来等太后传召。"
"太后没传召您啊。"
"她会传的。就算她不传，我也要去。你先去，我随后到。"
小邓子虽然满脸疑惑，但没多问，转身出了冷宫。
林妙妙回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浅灰色的棉袍，和去慈宁宫那天穿的一样。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木簪别正了。然后她走到桌前，把木匣的盖子合上，抱在怀里。
木匣不重，但她抱着它的时候，手臂微微绷紧了。十样东西，十段路，十个人。全在这个匣子里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苏常在已经把猫碟收了，正在台阶上抖鞋面上的牛奶渍。秋娘靠在墙边，扫帚搁在脚旁，抬头看了她一眼。
"娘娘去哪？"
"慈宁宫。"
秋娘的目光在她怀里的木匣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在这儿等你。"
林妙妙转过身，看着门框上那个"家"字。红纸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一角，颜色洇开了一点，但字还是完整的。她伸手把那道翘起来的纸角按了按，按平了。
然后她推开冷宫的门，迈了出去。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合上了。苏常在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夹道拐角处，手里的鞋还没放下，牛奶渍在鞋面上干了一块白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