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门没有关。
林妙妙在门口站了片刻。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能看到正殿里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正殿里,太后坐在主位上。还是那件深青色夹衣,头发挽得整齐,没有戴任何首饰。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和一份摊开的、镇纸压着的——废后圣旨。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摆设。但太后的表情不一样了。上次她是在等,这次她是在等她。
太后的目光落在林妙妙怀里那个木匣上。她看了一眼,不多。
"带来了?"
"带来了。"
"坐吧。"
林妙妙走过去,在太后对面坐下来。她把木匣搁在桌上,没有打开。
太后拿起茶壶,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杯茶。茶是清茶,颜色淡,和上次一样。她推了一杯到林妙妙面前。
两个人坐着,没有说话。正殿里很安静,门虚掩着,外面的风偶尔吹进来,把桌上的茶烟吹散一点。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互相指责。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
"哀家今天早上见了一个人,你应该知道了。"
"周老将军。"
太后没有意外她会知道。
"哀家叫他来,不是让他帮你,也不是让他害你。哀家只是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跟他说一声谢谢,和对不起。"
"谢谢什么?"
太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废后圣旨的边角上。
"先帝驾崩那晚,周昆在寝宫外巡逻。他经过窗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他看到哀家握着先帝的手,坐在床边。"
她端起茶杯,没喝,搁在手里。
"如果他那晚冲进来,看到哀家握着先帝的手,他会误以为哀家在做什么。他会拔刀。他是禁军副统领,他拔了刀,外面的禁军就会冲进来,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他没有冲进来。"
"他没有。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十几年了,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他替哀家守了这个秘密。"
她放下茶杯。
"对不起,是因为哀家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周昆替哀家守了十几年,而哀家连一句正式的感谢都没有给过他。他退役的时候,哀家甚至没有送他。他回老家种田去了,种了十几年地,膝盖坏了,腰也坏了,上个月写信来跟掌事姑姑说,他可能活不过明年冬天了。"
太后的声音很平。不是在解释,不是在辩白。是在陈述。陈述一件她早该做、但拖了十几年才做的事。
林妙妙没有接话。她伸手,把木匣的盖子打开了。
十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公主的画在最上面,江南的账目抄件在最底下。她没有把任何一件拿出来,只是让太后看到。
"太后,这些是臣妾查到的东西。今天臣妾不是来跟您对质的。臣妾只是想,让您看一看。您这一生,留下的这些痕迹。"
太后的目光落在木匣里。
她看得很慢。从公主的画开始,那幅穿红衣的小女孩,颜色褪了大半,笔触稚拙。太后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然后移到阿蘅的记录。移到李济堂的信。移到药方。移到贺氏母亲的绝笔。移到银手镯——那只刻着"沈念"的镯子,镯子内侧有一道细小的划痕。移到先帝的手诏抄件。移到先帝写给她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予异世之人",落款画着一把剑。移到韩遂的密信,一张白纸,四个字。最后移到江南的账目抄件。
每一件,她都看了很久。
她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一件。她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抵着桌面。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像在翻一本很厚的、关于自己一生的账本。
看完了。
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也不凉。她咽下去,放下杯子。
"你查到的这些,比哀家以为的,要全。"
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你打算怎么用它们?"
太后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指甲盖磕在木头上,留下一个极浅的月牙形白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