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伸手,拿起了木匣里公主的那幅画。
她的手指触到画纸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那种颤抖不是害怕,是一个人碰到了一件她以为再也碰不到的东西时,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把画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双手捏着画纸的两个角,举着看。
画上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歪歪扭扭的线条,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一个六岁孩子画的画,看不出什么技法,比例也是错的,躺在地上的人画得比站着的人还大。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蜡笔压在纸上,留下深深的沟痕。
太后看了很久。
"哀家从来没有见过这幅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媛画了它,画完之后,就病倒了。没有人知道她画了什么。她走之后,她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哀家——没有看过。"
林妙妙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她看着太后的脸,看到那张脸上发生了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悔恨,是一种更深的、没有名字的东西,像一块石板底下渗出来的水,从裂缝里慢慢洇上来。
"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是阿蘅。"
林妙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阿媛画的是她看到阿蘅被扔进池塘的样子。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把她看到的,画了下来。"
太后的目光停在画上那个穿黑袍的人身上。
"那个穿黑袍的人,是韩遂。"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茶烟晃了一下。
"那晚韩遂来找我,穿着黑袍。他来公主寝殿外面找我,但我不在。我在先帝寝宫。阿媛在窗户里,看到了他。"
"韩遂那晚来找您,是什么事?"
"他来告诉我,先帝可能已经知道了一些事。他说先帝最近一直在翻旧档,查贺家的账,查药方。他建议我,提前做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
"他没有细说。但哀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让我——把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处理掉。"
太后放下画纸的一角,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哀家没有接受他的建议。哀家让他走。他走了。但哀家不知道的是,他走了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值房,他去了公主寝殿的方向。"
"他去找阿蘅。"
"不是去找公主。是去找那个可能看到了他的宫女阿蘅。阿蘅那天晚上在公主寝殿外面守夜,她看到了韩遂穿着黑袍经过。韩遂也知道阿蘅看到了他。所以——阿蘅必须死。"
林妙妙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想到了阿蘅的记录本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到了那个在冷宫里留下手记的宫女,想到了她被扔进池塘的那个晚上。
"哀家当时不知道韩遂会对阿蘅动手。哀家以为他只是来跟哀家说句话,就走了。但如果哀家当时警惕一些,派人去保护阿蘅,她也许不会死。"
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不是辩解,不是推脱。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件她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来的事实。
这是太后在这本书里,第一次明确地,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了责任。
林妙妙看着她。太后的脸在正殿的光线里显得很老,皱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皮肤干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颤动,只有一种干透了之后的平静。
"公主的病——"
"不是因为续命法事失败。"
她接过话头,像是早就知道林妙妙要问什么。
"是因为那晚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事。一个六岁的孩子,看到了有人被扔进池塘,她被吓到了。她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太医来了,看了,什么也做不了。退烧的药灌下去,烧退了,又起来,反反复复。第四天早上,她不烧了。"
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也没有醒过来。"
公主的死,是这个案子里唯一一件和太后的选择无关的事。不是太后杀了她,不是韩遂杀了她,不是任何人杀了她。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一个不该醒来的夜晚,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她就没有再醒来。
但太后知道,这件事的起因,是她。如果她没有做那些事,韩遂就不会来找她,阿蘅就不会死,公主就不会看到那一幕。
公主的死,不是惩罚。是后果。
太后把那幅画轻轻放回木匣里。她的手指在画纸上多停了一瞬,指腹在公主画的那个穿红衣的小女孩身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怕弄疼了画里的人。
"这幅画,能给哀家吗?"
林妙妙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老人,穿着家常的深青色夹衣,头发挽得整齐,没有戴任何首饰,面前摆着一壶凉茶和一份写好了但没有发的废后圣旨。她怀里没有木匣,手里没有证据,膝下没有儿女。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想要一幅画。
"它本来就是您的。"
太后把画从木匣里拿出来,折好,贴身放在了夹衣的内袋里。她的手在衣服外面按了一下,确认画在里面,然后把手放回了桌上。
茶壶的壶嘴上挂着一滴茶,在风里晃了两下,终于落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