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御书房。
萧景琰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韩遂站在他面前,穿着正式的朝服,朝冠戴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这是他们君臣之间,最后一次私下谈话。
韩遂是主动求见的。他带来了一份折子,双手递上去的时候,手指稳得很,一点没抖。折子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写了很多遍。
萧景琰展开折子,看了一遍。
不是弹劾。是自请告老还乡。
"臣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不堪朝务之重,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以终余年。"
萧景琰看完,把折子搁在桌上,没有立刻批。他看着韩遂。韩遂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韩相,你给朕当了十几年的宰相。朕一直以为,你是先帝留给朕的最可靠的臣子。"
他停了一下。
"但朕错了。你是先帝留给朕的,最危险的人。"
韩遂低着头。
"臣,无话可说。"
萧景琰拿起笔,蘸了墨,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
"准。"
笔搁在砚台上,墨汁从笔尖上淌下来一滴,在砚台边沿洇开。
"你走吧。离开京城,永远不许再回来。"
韩遂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老了,关节不听使唤了。
"陛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说。"
"老臣的儿子韩琦,他什么都不知道。请陛下,不要让他受老臣的牵连。"
萧景琰看着他。韩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袖口的布料被捏出了褶子。
"朕不会动他。但你要让他知道,他的父亲,不是什么清官。"
韩遂又磕了一个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陛下,太后当年做的那些事,有一些,是老臣撺掇的。她不是一个人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迈出了御书房的门槛。门在身后合上了。
李公公站在廊下,看着韩遂的背影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朝服的后摆拖在地上,扫过石板的声音沙沙的。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慈宁宫里,林妙妙和太后还坐在桌前。小邓子从外面进来,走到李公公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李公公点了下头,绕到林妙妙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娘娘,韩相请辞了,陛下批了。他已经出宫了。"
林妙妙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太后听到了。她不可能没听到——李公公说话的声音虽然低,但正殿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门缝里的风声都清清楚楚。
太后没有问是谁走了,也没有问走了之后怎么办。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喝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皱眉。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正殿里格外清楚。
"走了也好。这盘棋,终于少了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转了半圈,停在一个细小的豁口上。那个豁口是上个月磕的,掌事姑姑说要换一只新的,太后说不用了,还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