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离京的消息传遍朝野的那天晚上,慈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掌事姑姑捧着一份奏折,送到了御书房。她进去的时候低着头,出来的时候还是低着头,谁也没看,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李公公接过奏折,放在萧景琰桌上。萧景琰看了一眼封皮,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手字。太后的字。横平竖直,起笔收笔一丝不苟,几十年没变过。
他展开奏折。
字迹端正,没有一处涂改。不是一气呵成写出来的那种工整,是写了很久、反复确认无误之后才落笔的那种工整。墨色均匀,说明蘸墨的节奏很稳,手没有抖。
"臣妾贺氏,自入宫以来,德不配位,多有失职,致使后宫不宁,朝局不稳。今自请废去后位,退居别院,为先帝守陵,以赎前愆。伏惟陛下恩准。"
萧景琰看完,把奏折搁在桌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公公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伺候萧景琰这么久,见过他发怒,见过他沉思,见过他批折子批到手酸,但从没见过他这样——不是在想,是卡住了。像一扇门开到一半,合不上也推不动。
过了很久,萧景琰拿起笔。笔悬在纸上,蘸好的墨在笔尖上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随时要落下去。但他始终没有落。
他把笔放回砚台上。
"李公公,把这份折子送去慈宁宫。告诉太后,朕,再想想。"
"陛下,就这么说?"
"就这么说。"
李公公捧着折子去了慈宁宫。太后正在佛堂抄经,一支小楷笔握在手里,面前铺着半卷写好的经文,字迹密密麻麻。
"太后,陛下说,再想想。"
太后的笔没有停。她写完了那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架上,抬头看了李公公一眼。
"陛下说,再想想?"
"是。陛下说,再想想。"
太后转过头,看着窗外。佛堂的窗子朝东,上午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经文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他学会说'再想想'了。不是直接准,也不是直接驳,是再想想。"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他,真的长大了。"
李公公不敢接话,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冷宫的时候,林妙妙正蹲在院子里给瘸腿猫剪指甲。猫不配合,爪子缩回去又伸出来,她抓着猫的前爪跟它较劲。
苏常在从外面回来,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太后写了自请废后折,陛下说再想想。
"姐姐,陛下为什么不批?太后不是自己要废的吗?"
"你想想。太后那封折子,她写了很久,久到她确认自己准备好了,才让人送出去。现在陛下说再想想,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她已经准备好被废了,陛下批了不就完了?松什么气?"
林妙妙把猫的第三只爪子按住,咔嚓剪了一下。猫嗷了一声。
"因为她怕的不是被废。她怕的是陛下毫不犹豫地准了。如果陛下连想都不想就批了'准',那说明在陛下心里,她这个母亲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但陛下说再想想——说明他还犹豫,还在挣扎,还在拿她当母亲看。"
苏常在张了张嘴。
"所以陛下说再想想,其实是在——"
"在找一个对她最好的方式。"
猫趁机挣脱了,窜到墙头上,回头瞪了林妙妙一眼,甩着尾巴跳到了隔壁的屋顶上。
当天深夜,冷宫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小邓子的暗号——小邓子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不是秋娘——秋娘出去从来走后门不敲前门。是有人在敲门,很轻,敲了三下。
林妙妙从床上坐起来。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苏常在屋里没有动静,秋娘那边也没有反应。她披了件衣裳,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口站着一个人。掌事姑姑。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从斗篷底下伸出一只手,把一个东西递过来。
"太后说,这个,给您。"
林妙妙接过来。一把旧钥匙。铜的,生了绿锈,齿痕磨得发圆,摸上去有点糙手。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个小小的"贺"字,刻得很浅,几乎被锈盖住了。
她抬起头。
"太后还说了什么吗?"
掌事姑姑摇了摇头。
"太后只说,'她会用这把钥匙。'"
说完,掌事姑姑转身走了。斗篷的下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她的脚步很快,几步就消失在夹道的黑暗里。
林妙妙站在门口,手心攥着那把钥匙。铜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直凉到手指根上。她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钥匙柄上穿着一根旧红绳,红绳褪了色,打了一个死结,结扣磨得毛了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