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握着那把钥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从夹道里灌过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她把钥匙攥紧了，回了屋，点上灯，把钥匙放在桌上。铜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贺"字若隐若现。
"她会用这把钥匙"
——说明这把钥匙能打开慈宁宫里的某个地方。不是正殿的门，正殿的门是木闩，不用钥匙。不是后院的侧门，侧门是虚掩的。佛堂。
佛堂的门是一把老式的铜锁。她去过佛堂两次，第一次是听太后说佛堂的灯亮到深夜，第二次是从竹林看正殿的时候路过。那把铜锁很旧，锁孔的大小——
她拿起钥匙，对着灯光比了比齿痕的大小。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慈宁宫。没有走侧门，走的正门。门口没有宫女值守——太后让人都退了，慈宁宫现在比冷宫还安静。
她穿过院子，走到佛堂门口。铜锁挂在门闩上，锁身上积了一层薄灰，锁孔周围有被手指蹭过的痕迹，是最近才碰过的。
她把钥匙插进去，向右转动。
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佛堂还是老样子。香案上摆着三炷已经燃尽的香，香灰弯了但没有断，还挂在香炉沿上。蒲团放在香案前面，膝盖跪的位置磨得发白。经书搁在香案旁边，翻到了某一页，书页翘着角。一盏长明灯在角落里亮着，火苗很小，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她没有去看那些。她走到香案后面。
角落里，墙根底下，有一个嵌在墙里的铁皮柜子。柜子不大，大概一尺见方，铁皮上刷了黑漆，漆面起了皮，露出底下生锈的铁色。柜子上有一把小锁，锁孔和手里这把钥匙——
她插进去，转动。
锁开了。
她拉开柜门。柜子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信，没有折子，没有账本。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青布襁褓。
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压得平平的，放在柜子正中间。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从青色褪成了一种灰蓝色，边角有一些泛黄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晒干了，反复了很多次。一股淡淡的樟木味从柜子里飘出来，是放了很久才有的那种味道，不是刚放进去的。
林妙妙伸手，把那个襁褓拿起来。
布料很软。洗了太多次，棉布的纤维已经松了，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云。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线色比布料深一点，补得用心。
她忽然知道了。
这是公主小时候用过的襁褓。
太后把她唯一留下的、和公主有关的东西，锁在了佛堂的铁皮柜里。十几年来，没有人知道这个东西在这里。宫女们打扫佛堂，只擦香案和蒲团，不会去搬香案后面的角落。这个铁皮柜嵌在墙根底下，被香案的阴影挡着，不蹲下来根本看不到。
太后把钥匙留到了今天。给了她。
不是因为她是沈贵妃，不是因为她手里有证据，不是因为她是穿越者。是因为太后知道——林妙妙会替她好好保存它。
林妙妙抱着那个襁褓，在佛堂里站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在角落里晃了一下，差点灭了，又稳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灰蓝色的布，布料上有一根细细的头发，贴在补丁旁边，很短，是婴儿的胎毛，干了十几年，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穿越以来，见过太多阴谋、算计、生死。查过药方，走过密道，逼过韩遂，和太后在正殿里面对面。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太后不是一个太后。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的母亲。她把女儿用过的襁褓洗了又洗，叠好，锁起来，放在佛堂的墙根底下，然后每天在蒲团上跪着抄经，离那个柜子不到三步远。
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眼眶红了。
她抱紧了襁褓，走出佛堂，把铜锁重新挂上，锁好。钥匙她收进了袖子里。
她回到冷宫的时候，苏常在正在院子里晾被单。看到林妙妙回来，手里抱着一块旧布，苏常在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到林妙妙的眼眶，又把嘴闭上了。
林妙妙走进屋里，把襁褓放在桌上，搁在木匣旁边。她打开木匣的盖子，把襁褓轻轻放进去，放在公主的画旁边——画已经被太后拿走了，那个位置空着，襁褓刚好填进去。
她看着木匣里的东西。九样证据，加一个襁褓。证据是这盘棋的全部，襁褓是一个母亲全部的剩余。
"太后，您放心。这个，我会一直留着。"
她说完，把木匣的盖子合上了。盖子扣下去的时候，木匣的铜扣碰了一下匣身，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木头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