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萧景琰去了慈宁宫。
他没有让李公公陪着,一个人去的。手里拿着那份折子,沿宫道走过去,走得比平时慢。三月的阳光薄薄的,从宫墙上方斜下来,落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像碎了的镜子。
太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石桌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就坐着,脸朝着太阳,眼睛半闭着。初春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林妙妙见到的时候又多了几根。
掌事姑姑看到萧景琰进来,正要通报,太后已经睁开了眼。
"来了?"
萧景琰走到石桌对面,把折子放在石桌上。折子的封皮朝上,没有展开。
"母后,您的折子,儿子批了。"
太后低头看了一眼折子,没有伸手去打开。
"你批了什么?"
萧景琰在石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绕弯子。
"儿子没有准您废后。儿子在折子上批的是——'太后年事已高,移居先帝陵寝别院静养,非废后,乃奉养。'"
太后看着他。
他没有同意废后。他以"奉养"的名义,让太后去先帝陵寝旁住。名义上,她依然是太后,凤冠霞帔的尊号都还在,贺家的门楣不会倒。但实际权力,全部交回皇帝手中。后宫的掌事权、内务府的管辖权、贺家在朝中的关系网——全部移交。她去先帝陵寝旁住,不是守陵,是养老。她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那种在正殿里和林妙妙对峙时的冷笑。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在她脸上的、真正的、轻松的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算计,不是防备,是一种卸下了重担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景琰,你比母后想的,要仁慈。"
萧景琰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坐在石桌对面,和太后面对面,在初春的阳光下,坐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石桌上那杯凉茶被太阳晒出了一个小小的水环,印在石面上。
过了一盏茶,太后开口了。
"三天后走吧。"
"好。"
太后定在了三天后离宫。她让掌事姑姑收拾东西,掌事姑姑问她要带什么,太后说了两样——佛堂里那本抄了一半的经书,和公主的画。
那幅画是林妙妙让秋娘送去的。秋娘那天下午把画送到慈宁宫后门,掌事姑姑接的,没有说一句话。太后拿到画的时候,把画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贴身放在了夹衣内袋里——和上次在慈宁宫正殿里放的位置一样。
其他的,太后什么都没带。那些她穿了几十年的朝服、金冠、凤钗,全都留在了慈宁宫的柜子里。掌事姑姑问她要不要带走几件换洗的衣裳,太后说,让内务府给陵寝别院备两身布衣就行。
掌事姑姑愣了一下。
"太后,布衣?"
"布衣。穿了一辈子的朝服,够了。"
离宫前一晚,太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让掌事姑姑去冷宫,请林妙妙来慈宁宫,和她一起吃最后一顿饭。
林妙妙到的时候,慈宁宫的小厨房里已经摆好了。不是正殿,是小厨房。一张矮桌,两碗素面,两个荷包蛋,一碟咸菜。面是掌事姑姑自己擀的,擀得粗细不均,但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太后已经坐在桌边了。她穿着明天要走的那身深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看起来不像太后,像一个在小厨房里等饭吃的老妇人。
"坐。面要趁热吃。"
林妙妙坐下来。两个人在慈宁宫的小厨房里,面对面,一人一碗面。没有宫女在旁边伺候,掌事姑姑把面端上来就出去了,关上了厨房的门。
面不算好吃。面条煮得有点过了,偏软。荷包蛋的边缘煎焦了一小块。咸菜是现成的,偏咸。但两个人都吃完了。
"掌事姑姑的手艺,几十年了,还是这个水平。"
"面煮软了。"
"她做什么都软。说话也软,走路也软。就这性格,伺候了哀家三十年。"
吃完面,林妙妙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边。灶台旁边有一个水缸,她舀了半瓢水,把碗冲了一遍。
太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初春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一些极细极细的嫩芽,远看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挂在枝头。
"妙妙。"
林妙妙回头。
"哀家走之后,冷宫,就是你的了。"
灶台上的水瓢没搁稳,被灶里没灭尽的炭火余温烘了一下,咔地一声轻响,顺着灶沿滑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