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慈宁宫的门就开了。
太后走出来，穿着一身深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里面是经书和公主的画。没有宫女跟着，没有仪仗，没有太监提灯。她一个人走出来的，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早起赶路的老妇人。
晨光刚刚从宫墙的尽头漫过来，薄薄的，灰白的，把慈宁宫门前的石板路照出一层极淡的光。太后站了一下，身后的慈宁宫门被她合上了——门轴没有上油，吱呀响了一声，在清晨安静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
她沿着宫道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停住了。
宫道尽头，一个人站在晨光里。
萧景琰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没有穿朝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镶了一道浅浅的金边。他看到太后走出来，没有迎上去，就站在原地，等着。
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怎么来了？"
萧景琰说——
"儿子——送送母后。"
太后没有说"不用送了"。她走在前面，萧景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地走。
这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但两个人都走得很慢。像是想在这条路上多走一会儿。宫道两边的红墙被晨光染成了暗红色，墙头的瓦当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有一段宫墙的墙根处长了一小片青苔，翠绿的，在灰扑扑的石面上格外显眼。太后走过那片青苔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但目光在那片绿色上多落了一瞬。
从慈宁宫到宫门口，这条路平时走一炷香的工夫就走完了。今天他们走了一炷半。
宫门口停着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
不是太后的仪驾，是一辆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普通马车——青布车帷，榆木车架，拉车的是一匹灰黄色的老马，安安静静地站在晨风里，偶尔甩一下尾巴。车夫坐在车辕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这是太后自己要求的。
太后在马车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萧景琰。
晨光照在她脸上，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嘴角那道深深的法令纹——都在光里清清楚楚。她看着萧景琰，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说了一句话。
"景琰——母后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冷宫那个——你也照顾好她。"
萧景琰站在马车旁。
"儿子——会的。"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和她以前看他的任何一种眼神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衡量，不是在算计什么——就是一个母亲，在看她的儿子。然后她转身，踩上车凳，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太后没有掀开帘子再看一眼。
车夫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迈开了步子。
马车缓缓启动了。青布车帷随着马车的走动轻轻晃荡，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慢慢地汇入清晨的一切声响里——宫墙外的早市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运河边的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早起的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飞起来。
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晨雾里。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晨雾薄薄的，灰白的，把马车吞进去之后，那条路上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初春的阳光照在宫门口的石板地上，一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落在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他转身，走回了宫里。没有回头。
同一时刻，冷宫。
林妙妙站在冷宫的院子里。她面向慈宁宫的方向，站得很安静。初春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秋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
"娘娘——太后走了。"
林妙妙望着那个方向。从这里看不到慈宁宫的屋顶——冷宫的院墙挡住了，只能看到更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她知道——那盏亮了多少年的灯，从今天起，不会再亮了。
"嗯——走了。"
晨雾散尽了。初春的阳光照在冷宫的院子里，门框上那个"家"字在光里格外鲜艳——那是她刚搬进冷宫那天用炭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后来被雨水冲淡了几笔，又被她用木炭描了一遍。她站在桂花树下。光秃秃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很小，但绿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最小的芽苞，硬的，指尖能感觉到里面正在用力往外顶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