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离宫后的第一天早朝,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帝要大清洗了。
有人昨晚没睡好,有人今早多吃了两粒护心丸。韩遂走了,太后走了,贺家倒了,满朝谁心里都没底。站在朝列里的官员们各怀心事,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偷瞄皇帝的脸色,有人把笏板攥得指节发白。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扫了一眼殿下。
他没有提太后。没有提韩遂。没有提贺家。他让李公公宣读了即位以来的第一道亲政旨意。
"恢复先帝驾崩当年的太医院档案管理制度。所有处方留存备查,违者,以欺君论处。"
殿下一片寂静。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但很多人的脸色变了。太医院档案制度——先帝驾崩那年废除了,太后的药方、先帝的用药记录、那些被销毁或者被篡改的处方——从今天起,这种事不可能再发生了。制度恢复,意味着以后所有的处方都要留存,白纸黑字,谁也抹不掉。
他不是直接翻太后的案。他用了一个制度性的动作,把那些曾经可以被轻易抹掉的痕迹,永远留在了纸上。
户部尚书刘大人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是清洗。至少今天不是。他旁边的工部侍郎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把眉头拧了起来——太医院档案制度恢复,旧档呢?旧档要不要追查?如果追查,他当年帮太后办的那几件事,是不是也藏在哪个档里?
没有人敢问。
第二道旨意紧跟着来了。
"冷宫小食堂商队运营,即日起归入内务府常规管理。不设额外限制,按章纳税即可。"
这道旨意比第一道更让人意外。冷宫的生意从"特批"变成了"常规",不再需要每月续期,不再需要太后签字。和任何一家京城商铺一样,堂堂正正地做生意。
有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冷宫那个沈贵妃,不再是"被特殊照顾"的了。她是被正式纳入了体制内。
朝会散了之后,李公公把简报包在烧饼底下的油纸里,随着采购车送到了冷宫。
林妙妙拆开油纸,看了一遍。
她笑了一下。
"陛下这一招,比杀一个人,高明多了。他不追查过去,他让过去,再也藏不住。"
苏常在端着粥过来,看到她在笑,凑过去看了一眼简报。
"姐姐,这上面写的啥?我怎么没看懂。"
"就是以后太医院开药方,都得留底。谁敢改,就是欺君。"
"那以前呢?以前不留底?"
"以前不留。所以有些药方,改了也没人知道。"
苏常在"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
"那第二道呢?冷宫商队归内务府管?"
"对。以后咱们的生意不用再每个月找人批了。跟东市的铺子一样,正常纳税,正常经营。"
"那好啊!省得每个月跑手续跑断腿。"
下午,陈四回来了。
他从江南一路快马赶回来,人瘦了一圈,脸上全是灰,进了冷宫院子先灌了两碗水。灌完了才说话。
"娘娘,贺家老宅的账目原件带回来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摞油纸包着的账本,放在桌上。
"还有个消息——贺家在江南的所有产业,已经被当地官府接管了。贺家的族长带着族人迁回原籍,田产、铺面、茶山,全部充公。贺家,彻底倒了。"
林妙妙点了点头。她没有打开那摞账本看。贺家倒了,账目原件留着备查就行,不用再翻来覆去地看了。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去歇着吧,路上辛苦了。"
陈四走了之后,林妙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冷宫这个月的账本。账目清清楚楚,收入稳定,支出正常,月底有结余。冷宫小食堂的生意在正常运转,不需要她操心。太后走了,韩遂走了,贺家倒了。木匣里的证据,该交的交了,该留的留了。
她忽然觉得,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她再操心的事了。
可以歇一歇了。
她把账本合上,搁在桌角。秋娘在院子里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苏常在在厨房里哼着小曲,不知道在做什么,飘出来一股炒芝麻的香味。瘸腿猫蹲在墙头上打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小小的牙。
林妙妙坐在桂花树下,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是桂花——桂花要秋天才开。是院子里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丛野花,小小的,白色的,长在墙根底下,她之前没注意过。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太后走了,冷宫自由了,生意正常了,对手退场了。那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时间想过。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忙。忙生存,忙查案,忙对峙,忙布局。现在这些都结束了,她忽然闲下来,闲得有点不习惯。
秋娘劈完柴,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搁,抬头看了她一眼。
"娘娘,今天不去御书房?"
"不去。没事。"
"那账本呢?不看?"
"看完了。"
秋娘"嗯"了一声,弯腰捡柴火。柴火堆最底下有一根发霉的,她捏出来扔到墙根,发霉的那根柴火滚了两圈,撞在那丛白色野花上,压歪了一根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