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常在的点心铺子开张在即,冷宫每天都飘着桂花糕的香味。
苏常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试方子,把冷宫的灶台占了,林妙妙想煮个粥都得排队。绿豆糕试了三回,第一回糖放多了齁嗓子,第二回绿豆没蒸透发硬,第三回成了,口感绵密,甜度刚好。桂花糕更费工夫,苏常在跑到院子里摇桂花树——桂花树还没开花,她摇了一手枯叶,被秋娘看见了,秋娘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上在灶台上放了一小罐去年秋天腌好的糖桂花。
连那只瘸腿猫都胖了一圈。它每天蹲在灶台边上等苏常在做坏了的废糕,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跳墙都跳不利索了,有一次从墙头掉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林妙妙有一天早上起来,看到秋娘在扫院子。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秋娘今天扫得格外仔细,连墙根底下的缝隙都用扫帚尖捅了捅。
林妙妙走过去。
"秋娘,你有没有——"
"老奴想留在冷宫。"
林妙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她愣了一下。
"我还没说完,你就知道我想问什么?"
秋娘继续扫地,扫帚没有停。
"您这几天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苏姑娘去了点心铺,陈四继续管商队,小邓子跟着陛下。轮到老奴,您一定想问,老奴想去哪里。"
林妙妙看着秋娘的背影。秋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腰板挺得比一般的宫女直,但肩膀还是微微塌了一点,是年纪上来了,撑不太住了。
"老奴不想去江南,不想去任何地方。老奴就想留在冷宫。"
她的扫帚扫过桂花树的根部,把几片落叶拢到一起。
"老奴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比在贺家久,比在慈宁宫久。这里——"
扫帚停了一瞬。
"是老奴的家。"
"家"这个字从秋娘嘴里说出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不像在感慨,也不像在感慨。像在陈述一个她很早之前就想好了的决定,只是今天刚好有人问了,她就说了。
林妙妙没有说话。她走到墙边,拿起靠在那里的另一把扫帚——秋娘备用那把,竹柄比秋娘那把新一点,毛也硬一点。
她走到秋娘旁边,在她左手边站定,开始扫。
两个人一左一右,扫着初春的落叶。秋娘往东扫,林妙妙往西扫,扫到中间会合,把落叶堆成一堆。没有谁安排谁,也没有谁等谁,就是自然而然地,把一块地方扫干净了。
"那就留下来。冷宫,也是我的家。我们一起住。"
秋娘"嗯"了一声,没多说。她把扫帚换了个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掌心磨得有点红。她扫完最后一片叶子,把扫帚靠在桂花树干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院子很干净。石板上的灰扫了,墙根的落叶清了,连台阶缝里的草芽都被她用扫帚尖拨掉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扫了很久。没有说太多话。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一左一右,错开半拍,像两个人的呼吸。
下午,小邓子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狗,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小狗从他怀里挣出来,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抖了抖毛,没事。
"娘娘,陛下让送来的。说冷宫的猫太孤单了,给它找个伴。"
小狗是普通的小土狗,黄毛,耳朵耷拉着,四条腿还有点软,走路一晃一晃的,像喝醉了酒。它到了陌生的地方也不怕,鼻子贴着地,一路闻过去,闻到了灶台边上的糕渣子,停下来舔了两口。
瘸腿猫蹲在桂花树底下,看到这个黄不拉几的东西闯进自己的地盘,毛先竖了起来,背弓成了一张弓,尾巴炸成了一根棍。小狗不知道危险,颠颠地跑过去,鼻子凑到猫脸底下闻。
猫没打它。
猫闻了闻狗的鼻子,狗闻了闻猫的耳朵,两个互相嗅了一会儿。然后猫转过头,跳上了墙头,趴下来继续打盹。小狗在墙根底下转了两圈,找了个猫正上方的位置,蜷成了一团。
那天傍晚,冷宫的院子里。
瘸腿猫趴在桂花树下,小黄狗在它旁边打盹,狗的脑袋枕着猫的尾巴,猫没甩开。秋娘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手指头翻得快,豆角的丝一根一根地掐下来堆在脚边。苏常在在屋里算点心铺子的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偶尔夹杂一声
"哎呀又算错了"
林妙妙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
门槛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有点温。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猫和狗,看着秋娘和苏常在,看着门框上那个"家"字——红纸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鲜艳,边角翘了一点,但没有掉。
她忽然觉得,她这一生,做了一个最对的决定。
小黄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唧,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