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屋顶的工匠第二天就来了。
一共四个人，扛着梯子和瓦刀，进门的时候跟秋娘打了个招呼，秋娘指了指西厢房，他们就把梯子架上了。瓦片哗啦啦地响，旧的揭下来，新的铺上去，碎瓦从屋檐上滚下来，砸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瘸腿猫吓得从灶台底下窜出来，三步并两步蹿上了桂花树，蹲在最高的枝桠上，毛炸成了一团刺猬。黄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着头冲树上叫了两声，猫理都没理它。
林妙妙坐在屋里，听着头顶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和瓦片碰撞声，忽然觉得不用算账的空闲很难得。她翻出一张大纸，摊在桌上，研了墨，拿起笔。
她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时间写下来了。
信的开头画了一张表格。后宫现状分析——现有妃嫔二十七人，其中常年请病假不出门的十一个，实际居住宫殿十二座，空置宫殿五座，每月内务府开支白银三千二百两，其中用于维持空置宫殿的养护费用占比将近三成。
表格下面，她写了三条建议。
第一条：妃嫔自愿选择是否留在宫中。愿出宫者，内务府发放遣散费，归乡或另嫁，自由选择，不予干涉。
第二条：留宫妃嫔不再按品级分配资源，改为按岗位分配。愿意参与后宫运营的，担任相应职务，领取俸禄。不愿参与者，保留基本待遇，但不参与管理。
第三条：空置宫殿改为后宫公区，用作学堂、医馆、手工作坊，对所有妃嫔和宫人开放。
她写完之后，把信纸吹了吹，等墨干了，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陛下亲启"四个字，让小邓子随着第二天的采购车送去了御书房。
萧景琰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李公公正站在旁边磨墨。萧景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李公公，你来看看。这份方案，朕觉得，可行。"
李公公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先是皱了起来，然后慢慢松开了。
"陛下，这第一条……让妃嫔自愿出宫？这……"
"朕觉得她说得对。后宫不是牢笼。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留。朕不强留任何人。"
方案以"试行"的名义推行下去之后，后宫的反应比林妙妙预想的要热闹。
第一天，有三个妃嫔递了申请，要求出宫。第二天，又多了四个。到第三天，出宫申请的数字涨到了九个，差不多是后宫总人数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人里，有一半表示愿意留宫但不想干活——领基本待遇就行——另一半主动报名想参与管理，其中还有几个以前在后宫里跟着别的势力混的妃嫔，现在也学乖了，填申请表的时候字写得格外工整。
苏常在帮林妙妙整理申请表的时候，翻到一张填得密密麻麻的，连"个人特长"那一栏都写了。
"姐姐，这个张嫔，特长写的是'会腌酸菜'。要不要让她去手工作坊？"
"会腌酸菜？那当然去手工作坊。腌好了冷宫小食堂也能卖。"
萧景琰正式下旨，任命林妙妙为
"后宫改制督理"
。这个名字是林妙妙自己起的，萧景琰看了之后说
"名字太长"
，但没改。她不需要搬出冷宫，但冷宫从
"被遗忘的角落"
变成了
"后宫改制的总部"
。各宫的申请、报表、意见，全部送到冷宫来处理。
第一批申请出宫的妃嫔，在改制推行后的第七天，离开了皇宫。
那天是个晴天。林妙妙没有去送她们。她站在冷宫的院子里，远远地听到了宫门打开的声音——沉重的木头门轴转动，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响。然后又关上了，闷闷的一声。
秋娘站在她旁边，也听着那个声音。
"走了？"
"走了。"
她低头，看到小黄狗在她脚边睡着了，肚皮朝天，四条腿摊开，睡得四仰八叉的。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的耳朵动了一下，没醒。
"走了也好。各自，去过各自的日子了。"
黄黄的尾巴在梦里甩了一下，拍在地上，啪的一声，又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