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掌事姑姑亲自送来的。
她现在已经不在慈宁宫当差了，被分到了内务府的针工局，管着十几号绣娘的考勤。但她主动揽了送信的活，从内务府请了半天假，坐了半天的马车，赶到了冷宫。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路上的灰，斗篷也没脱，直接走到林妙妙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太后让老奴，把这个，交给您。"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火漆，没有印章。封口用一点浆糊粘着，粘得不太牢，大概是粘的时候手抖了。
林妙妙接过信，掌事姑姑站在原地没有走。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喝口水？"
"不了。老奴还得赶回去，针工局那边下午要点卯。"
"太后——身体还好吗？"
掌事姑姑想了一下。
"比在宫里的时候，好了一些。吃饭吃得下了，觉也睡得着了。就是——老念叨那棵树。"
"什么树？"
"太后在先帝陵前种了一棵桂花树。天天浇水，蹲在旁边看。老奴走的那天，她还在看。"
掌事姑姑走了。林妙妙拿着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撕开了封口。
信很短。一张纸，几行字。字迹比在宫里的时候松了一些，不那么紧绷了，笔画之间的间距宽了，像是写字的人终于有空把每个字都写完整。
"妙妙，哀家在先帝陵前种了一棵桂花树，跟你冷宫那棵一样。等它长大了，秋天的时候，你来看看，花开得好不好。贺氏。"
林妙妙看完那封信，把信纸折好，站起来，走进屋里。她打开木匣，把信放在公主的襁褓旁边，然后把盖子合上。
她没有哭。但她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封信看过的方向，看了很久。黄黄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她伸手摸了摸狗的耳朵，没说话。
下午，苏常在从东市回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油纸包，是点心铺卖剩的边角料。她看到林妙妙坐在院子里发呆，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凑过来。
"姐姐，怎么了？谁的信？"
"太后的。她说她在先帝陵前种了一棵桂花树，等秋天，让我去看看花开得好不好。"
"太后……给你写信了？"
"嗯。"
苏常在想了想，在旁边坐下来。
"那——姐姐去吗？"
林妙妙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几片云，被风吹得散开了，像扯碎了的棉花。
"秋天还早。到时候再说。"
晚上，林妙妙和秋娘坐在院子里。黄黄趴在秋娘脚边，猫蹲在墙头上，两个都睡了。夜风从夹道里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秋娘，太后来信了。说在先帝陵前种了一棵桂花树。"
秋娘手里的浇水壶顿了一下。
"太后以前在慈宁宫，也种过一棵桂花树。"
"我没见过。"
"种在你来之前。种了三年，没活。头年发芽了，第二年枯了一半，第三年整棵死了。她让人把枯树挖了，没再种。"
秋娘把浇水壶搁在地上。
"她大概一直想种活一棵桂花树。"
林妙妙听到这句话，没有接。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上的一根线头。她忽然明白了——太后给她的这封信，不是在邀请她去看花。是在告诉她，她在那个地方，开始种一些需要时间才能长大的东西了。
不是花。是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种一棵树，等它活，等它开花。一个人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能做的事不多了，种一棵树，算一件。
那天夜里，林妙妙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开满桂花的山下。风一吹，桂花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太后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身青布衣，像她离开那天一样。她看到林妙妙，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那片金色的雨里。
林妙妙醒了。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翻了个身，手碰到了枕头边上一样东西——一根猫毛，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被她一搓，卷成了一个小小的灰团，沾在指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