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太后那封信之后的第三天，早上，林妙妙吃完粥，把碗搁在桌上，忽然对秋娘说——
"秋娘，我想出宫。不是去买东西，是想，到处走走。"
秋娘正在后墙根底下给小白菜浇水，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水浇到了菜地外面。
"出宫？"
"嗯。出去看看。"
"那你去吧。早饭吃了，晌午前回来就行。"
林妙妙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宫装，是苏常在从东市给她带回来的一件靛蓝色棉布褂子，袖口窄，干活方便，穿出去和街上的普通姑娘没什么两样。她把头发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没戴任何首饰。
她出了冷宫的门，沿着夹道，穿过御花园，一直走到东华门前。
禁军站在门口，看到她走过来，认出了她，没有拦。萧景琰早就打过招呼——
"冷宫沈娘娘，可自由出入宫门，无需批文。"
她走到宫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她穿来这么久，从来没有以"自由"的身份走出过这道门。以前每次出宫，要么是去办事，要么是跟着商队，要么是有明确的目的地和时间。今天没有。她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限制，没有等着她回来处理的事。她就是——出去走走。
她迈过了门槛。
宫门外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两边种着榆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的。她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拐进了东市后面的那条老街。
老街不宽，两辆马车勉强能并排走。街两边全是小铺子，卖糖葫芦的、修鞋的、磨刀的、弹棉花的、修伞的。铺子的门板都很旧，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街上的人穿得也普通，粗布褂子，布鞋，有的趿拉着鞋，有的挽着裤腿，蹲在路边喝茶下棋。
林妙妙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和皇宫完全不同的生活，从她面前缓缓流过。一个修鞋的老头在铺子门口敲鞋底，锤子叮叮当当地响。一个穿红袄的小丫头蹲在路牙子上吃包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一个推板车的汉子从她身边经过，板车上堆着一摞竹筐，嘎吱嘎吱地响。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看到她在街口站着，以为她迷路了。
"姑娘，要不要来一串？甜得很。"
林妙妙走过去，看了一眼。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红艳艳的一排，山楂裹着糖衣，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多少钱一串？"
"三文。"
"来一串。"
她掏了三文钱递过去，老人抽了一串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嘎嘣脆，碎了满嘴，山楂很酸，酸得她眯了一下眼。但糖衣是甜的，酸和甜混在一起，在舌头上化开。
她蹲在街边，吃完了那串糖葫芦。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咬，把竹签上的山楂全吃干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竹签。
街上的人不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给她行礼，没有人用"娘娘"叫她。她就是一个蹲在路边吃糖葫芦的普通姑娘。有个过路的大婶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蹲着吃糖葫芦的样子挺好笑，笑了一下，走了。
她又逛了一会儿。走到一条卖布的巷子，闻到了染坊的靛蓝味。走到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前，看了半天，没买。走到一座小石桥上，站在桥栏边，看桥下面的水沟，水不深，有几条小指头大的鱼在水草里钻来钻去。
傍晚，她回到冷宫。秋娘在院子里浇菜，看到她回来，直起腰。
"吃了？"
"吃了一串糖葫芦。酸得我牙都快掉了，但好吃。"
她把糖葫芦的竹签插在了桂花树下的土里。竹签插进去的时候，碰到了树根旁边的一块小石子，石子被顶歪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泥。
"秋娘，外面的世界，挺大的。"
秋娘"嗯"了一声，继续浇菜。水壶里的水淋在小白菜的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淌，在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那天晚上，林妙妙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密，比她在现代城市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密。黄黄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呼出的热气把鞋面上的灰吹出了一小圈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