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林妙妙在桂花树下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她以为是错觉。凑近枝头看了看,花苞已经冒出来了。小小的,米粒那么大,藏在叶子的腋窝里,不拨开叶子根本看不见。颜色是浅黄偏白的,像刚凝固的猪油,摸上去硬邦邦的,还没到时候。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米粒大的花苞,忽然想起了太后那封信。
"等它长大了,秋天的时候,你来看看,花开得好不好。"
她不知道太后那棵桂花树种活了没有。太后在慈宁宫种过一棵,种了三年没活,秋娘说的。这次在先帝陵前种的,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但她今年,冷宫这棵桂花,是肯定能开了。
她去后墙根底下找秋娘。秋娘正在收晒了一天的被单,被单在风里鼓得像一面帆,她一个人摁不住,脚底下踩着被单的角,手拽着另一头。
"秋娘,你说,秋天桂花开了的时候,我要不要去,看看太后?"
秋娘把被单从晾衣绳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您想去就去。不算多远,一天的马车。"
"就一天?"
"先帝陵寝在城北四十里,快马半天,马车一天。到那边住一晚,第二天回来,刚好。"
"那——我就去看看。看看她那棵树活了没有。"
"嗯。带点东西去。太后以前爱吃绿豆糕,苏丫头铺子里的就行。"
晚上萧景琰来的时候,林妙妙把想去看看太后的事说了。萧景琰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瓣西瓜,听到这话,咬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去?"
"中秋过后第二天。等冷宫的桂花开了又谢了一些,我就动身。"
"嗯。"
他把那瓣西瓜吃完了,把瓜皮搁在桌上。
"你去吧。替朕,看看母后。她种的那棵桂花树,活了没有。"
"行。要是活了,我拍个——我记下来,回来告诉你。"
"好。"
他差点让她"拍个照",她差点说"拍照",两个人都没说出口,但都笑了一下。
冷宫的桂花在中秋前后开了满树。金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远看像有人在树冠上撒了一把碎金子。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蒲扇上、落在黄黄的鼻子上,黄黄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
满院子都是甜香。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花的甜,带着一点凉意,吸进鼻腔里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桂花酿。
苏常在回来摘了一大捧,用围裙兜着,说要做桂花糕。
"姐姐,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好,花粒大,香味足,做出来的糕肯定好吃。"
"多摘点,也给秋娘留些晒干泡茶。"
苏常在踮着脚够枝头的花,黄黄在下面仰着头等掉下来的花瓣吃。林妙妙坐在躺椅上,蒲扇已经不摇了——秋天了,不热了。她伸手接了几朵飘落的花,放在手心里。花瓣很小,四片,黄得透亮,像一滴凝固的蜜。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中秋那天晚上,林妙妙、苏常在、秋娘,三个人在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一壶桂花酿,是去年酿的,埋在桂花树底下整整一年,今天挖出来的。一碟月饼,是苏常在从东市买的,五仁馅的,林妙妙嫌五仁难吃,苏常在说五仁才是正经月饼。
瘸腿猫蹲在桌脚旁边,黄黄趴在秋娘脚边,两个都很安静。月亮升起来了,很大,挂在桂花树的枝桠间,把花照得亮晶晶的。
"姐姐,赏月。"
"赏什么月,你看那猫。"
猫仰着头看月亮,眼睛在月光下发绿,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
"它大概以为月亮是个大饼。"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在院子里荡了一下,就被桂花的甜香裹住了。
苏常在给每个人倒了桂花酿。林妙妙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花的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明天我就去定马车。后天出发。"
"我给你装两包绿豆糕带着。"
"再带一壶酒。太后好酒。"
月亮在桂花枝桠间一动不动,花影落在桌上,把那壶酒和那碟月饼都罩在了一片细碎的阴影里。黄黄的尾巴扫过秋娘的脚踝,秋娘的脚动了一下,碰到了桌腿,桌上的酒碗晃了晃,碗里的酒漾出来一小滴,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