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后第二天，天刚亮，林妙妙就出发了。
她穿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浅灰色的棉袍，袖口收得紧，方便赶路。头发用木簪挽了个髻，没戴首饰。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带了一壶冷宫自酿的桂花酿，用布包了塞在包袱里，和一块苏常在前天做的桂花糕。
秋娘在门口递给她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的。馒头和酱菜，别饿着。"
"一个半时辰的路，饿不着。"
"拿着。"
林妙妙接过来，塞进包袱里。秋娘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她。
"山上风大，擦脸用。"
林妙妙看着秋娘。秋娘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嘴唇抿着，眉头没皱，手也很稳。但她递帕子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些，把帕子攥得有点皱。
"我知道了。傍晚就回来。"
马车是陈四从东市雇的，普通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话不多，赶车赶得稳。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
路两边的稻田已经开始泛黄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晃，像一片金色的浪。远处的山笼着一层薄薄的秋雾，山脊线模模糊糊的，像谁用炭笔在纸上轻轻蹭了一道。路上偶尔有挑担子的农人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和马车的轮子声错开来，一快一慢。
林妙妙坐在车帘边，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和冷宫院子里的桂花香不一样，但都是秋天的味道。
她觉得这条路比她以前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好走。不是因为路平坦——官道的石板有些地方翘了，马车颠得很——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去哪，也知道会回来。没有任务，没有倒计时，没有必须在某个时间之前完成的事。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到了先帝陵寝。
一座安静的山丘，山上种满了松柏，深绿色的，密密匝匝的，把整座山盖得严严实实。山脚下有一条石板路，通向一座简朴的小院，灰瓦白墙，院墙不高，站在墙外面就能看到院子里面的东西。
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
不算大，一人多高，树干比林妙妙的手腕粗一点，枝条稀疏，叶子也不如冷宫那棵茂密。但花开了。金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在上午的阳光里亮得发光。有人在树根周围围了一圈小石子，石子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怕别人踩到树根。
林妙妙付了车钱，让车夫在山脚下等着，自己走到院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她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太后坐在院子里。
一张石桌，一把石凳，面前摊着一本经书，手边放着一杯茶。她穿着和离宫那天一样的青布衣，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花白了一些，比在宫里的时候多了不少白发。但精神看起来比在宫里的时候好多了——脸上的气色红了一点，眼睛是亮的，背也坐得直。
太后看到林妙妙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来了？"
"来了。"
林妙妙走到太后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布包打开，取出那壶桂花酿和那块桂花糕，放在石桌上。
"冷宫的桂花开了，给您带了一壶。"
太后看着那壶桂花酿。壶是粗陶的，壶身上有窑变留下的蓝色斑点，不好看，但实用。
"你们冷宫的桂花，比哀家这棵，开得好。"
林妙妙看了看门口那棵桂花树。树不大，花也不密，但每一簇都开得很认真，花瓣是亮的，没有一片蔫的。
"您的也开了。就是，还小。"
太后笑了。嘴角向上的幅度很小，但皱纹都跟着动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露出底下一点淡淡的暖意。
"小，才能长。"
"嗯。"
太后伸手倒了两杯茶，不是桂花酿，是她手边那壶茶。推了一杯给林妙妙。
"路上颠不颠？"
"还行。官道有几个地方石板翘了，颠了几下，不碍事。"
"那石板路是前朝修的，几十年了，没人换过。哀家刚来的时候，马车也颠，差点把茶杯颠翻了。"
"您现在出门还坐马车？"
"不出门。就住在这里，哪儿也不去。院子里够了。"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说了一些很平常的话。桂花酿好不好喝——林妙妙说酿了一年，比去年的甜。今年的秋天凉得快——太后说山上比城里冷，早上起来要加一件衣裳。山上的松柏绿得很好——太后说她每天早上推开窗，满眼都是绿的，看久了，眼睛舒服。
没有聊公主。没有聊沈妙。没有聊那些沉重的。只是两个很久没见的人，坐在桂花树下，说了一些不需要记住的话。
下午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院子里，一块一块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味道，和院子门口桂花树的甜香混在一起。太后的经书翻到了某一页，风把书页吹得翘起来，她伸手按住，拿了一颗石子压上。
林妙妙看着太后。她坐在石凳上，背挺着，手搁在膝盖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太后，像一个住在山脚下、每天浇花抄经、偶尔有人来看她就很高兴的老太太。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妙妙站起来。
"太后，我该回去了。马车还在山脚下等着。"
"嗯。路上慢些。"
她没有说"下次再来"。林妙妙也没有说"我还会来"。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该来的会来，不用约。
林妙妙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太后还坐在石凳上，没有动。门口那棵桂花树在斜阳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刚好够到太后的脚边。
她迈出院门，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石门墩底下有一丛狗尾巴草，穗子毛茸茸的，被她出门时带起的风拂得歪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