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一个早晨,冷宫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
霜不厚,像有人在石板上撒了一层盐粒,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打着卷,被风一吹就掉了。瘸腿猫蹲在灶台边上,把脑袋缩在身体里,缩成一个毛球,黄黄趴在它旁边,两个挤在一起取暖。
林妙妙起来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到门槛下面压着一张纸。
不是信。是一份奏折的抄件。纸被对折过,折痕很齐整,边角压在门槛的石头缝里,防止被风吹跑。不知道是谁放的——昨夜院子里没有动静,黄黄没有叫,猫也没有醒。
她捡起来,展开。
奏折是一个叫张守正的礼部给事中上的。张守正,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礼部给事中这个职位她知道——从七品,品级不高,但有言事之权,可以直接上书皇帝。这个品级的人上折子,不会是自己吃饱了撑的,背后一定有人递了话。
折子的内容很简单,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像是临过帖的。
"废妃沈氏,自入冷宫以来,未犯七出之条,亦无失德之举。其所行之事,皆有益于后宫民生。前以'废妃'之名处之,实有不妥。请陛下为沈氏正名,复其贵妃之位,以正视听。"
林妙妙看完这份抄件,站在门口,没动。
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碎玻璃碴子。她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面前散开了,又凝成了下一口。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萧景琰。
他不好直接和她说
"我想恢复你的名分"
。皇帝直接下旨恢复一个废妃的位分,朝堂上会有人说闲话——什么闲话都有。所以他让一个礼部的官员上了这道折子,用
"公议"
的方式,把这个话题摆到了台面上。张守正上了折子,朝堂上自然有人附议,有人反对,吵起来,然后他再
"顺应民意"
——这个路数,跟当初恢复太医院档案制度是一个套路。
他把折子的抄件放到她门口——是在问她:你想不想回去。
林妙妙把折子折好,放进袖子里。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秋娘。秋娘从厨房出来端着粥,看到她站在门口发呆,问了一句。
"站门口干嘛?冷。进来吃粥。"
"来了。"
她进了屋,坐到桌前,喝粥。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咸菜。她喝了两口,搁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折子就藏在那个袖口里。
"今天粥稠了。"
"嗯。"
"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睡得挺好。就是——在想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吃粥。"
秋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把咸菜碟子往林妙妙面前推了推,自己端着碗坐到对面。
吃完饭,林妙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霜在太阳底下慢慢化了,石板上的盐粒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渍,湿漉漉的。桂花树的枯枝在风里晃,没有叶子可以掉了,光秃秃的。
她呼出一口白气。
"贵妃——听起来——没有'冷宫废妃'顺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黄黄在旁边抖了一下耳朵,大概是被她的声音惊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当天下午,小邓子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鞋底拍着石板啪啪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娘娘,朝堂上有消息。"
"说。"
"张守正那道折子,今天在朝堂上有人附议了。工部的陈侍郎、都察院的周御史都跟着附议。但也有人反对——反对的是礼部右侍郎钱大人,他说'废妃复位无先例,恐乱后宫制度'。两边在朝堂上吵起来了。"
"陛下怎么说?"
"陛下没表态。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听完两边吵完,就退朝了。"
林妙妙点了点头。没表态——就是他的态度。表态了就得做决定,不表态就是留给朝堂自己吵。吵到一定程度,民意自然就形成了。到时候他再开口,就不叫"皇帝的主意"了,叫"顺应公议"。
"娘娘,这个张守正——是陛下的意思吧?"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哪来那么大胆子,主动给废妃上折子请复。肯定是上面有人递了话。"
"知道了。你回去吧,有消息再来报。"
小邓子走了。林妙妙坐在竹躺椅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张折子的边角。纸被她捂了一上午,已经有点温了,边角被她搓得起了毛。
她没有把折子拿出来看第二遍。内容她记住了,一个字不差。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反复摩挲着折子的折痕,听着院子里黄黄啃骨头的咔嚓声,和灶台上秋娘烧水的咕嘟声。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了看她,扑棱两下翅膀飞走了,留下一根细小的绒羽挂在枝头,在风里打了个旋,飘了下来,落在她膝盖上。
